健身管理:拥有完美身材就拥有一切吗?

体育 中新网 2018-12-08 15:15
分享到:
核心提示: 训练以一百下跳绳告终,所有人集中在教练周围,围成一个半圆,比划出大拇指或V字形。每节课后,小组成员都要拍一张合影来纪念自己一小时内完成的20组训练动作,可以预见,会有更多人在朋友圈里看见这群人的汗水与微笑。

北京市朝阳区常营附近一家健身房里,一种叫Ufit的团课正在火热进行。七八个人四肢着地,迅速绕场爬圈。教练喊着,“加快!加快!加快!”几圈爬下来,短暂休息15秒,下一组动作又开始了。学员分成男女两队在场地里做高抬腿、冲刺跑。接下来是重头戏——每组五次,一共十组举杠铃。伴着一声大喝,团里的大叔做完最后一次过肩推举。

点击进入下一页

资料图:健身健美比赛。中新社记者 刘占昆 摄

训练以一百下跳绳告终,所有人集中在教练周围,围成一个半圆,比划出大拇指或V字形。每节课后,小组成员都要拍一张合影来纪念自己一小时内完成的20组训练动作,可以预见,会有更多人在朋友圈里看见这群人的汗水与微笑。

这样类似的训练有个统称叫做Crossfit,指的是通过多种以自身重量、负重为主的高次数、快速、爆发力的动作增强自己的体能和运动能力,从而发展人体的有氧心肺功能、耐力、力量、灵活性、爆发力、速度、协调性、敏捷性、平衡性和准确性这十项能力。

这是源于美国时下最流行的训练方法。设计整套课程的张军伟是这家健身房的教练总监,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套课程的最大特点除却基础体能训练外,其他的动作编排能做到365天每天不重样。

张军伟已经在健身行业干了18年,他在中国最早一批商业连锁健身房之一——中美合资中体倍力接受入职培训,“都是外国人给我们上课。”张军伟认为学健身的精髓是学文化,为此2009年时他特意去美国游学3个月,“看看地道的美国人是怎么玩健身的。”

目前他供职的这间健身房拿到手上的课程表是全英文的,在这张表上,张军伟不叫张军伟,而叫Jet,他手下的健身教练分别叫Gary,Taiga和Barry。虽然脱胎于Crossfit,张军伟对自己的课程做了本土化改良。他观察到长期进行大重量抗阻训练的欧美女性大腿会变粗壮,这显然和很多中国女孩想要瘦腿瘦腰的需求相冲突,他削减使用杠铃的频率,代之以更小巧的壶铃、哑铃等训练工具,练出更符合亚洲女性审美的肌肉线条。

身材管理,如今已经成为都市中产人群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健身、减脂、塑形、增肌、普拉提、马拉松、瑜伽、夜跑 这一切伴随着生活方式和审美观念的变化而被催生出来,继而被社交媒介的交互性放大。人们对于健康和美丽的真实需求和焦虑感互相扭结,一同生长。

“巨狮的雄吼”

张军伟18岁那年来北京,先是在上世纪90年代的大众健身房教人跳健美操,商业健身房崛起后,他立刻投身当时处于行业领先地位的中体倍力。从老家的小健身房到中体倍力、青鸟等专业俱乐部做私教,再到做教练总监和培训师,抑或自己出来开健身工作室,这是行业里目前年届40的资深教练的固定轨迹。某种程度上他的经历串起了中国健身文化与产业从萌芽到兴起的过程。

上个世纪80年代末,张军伟上高中,他订了一本叫《健与美》的杂志,上课时就藏在课桌抽屉里翻。这本杂志是中国最早一批健美人才的孵化器。《健与美》现总编刘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很多健身冠军就是从《健与美》开始接触到(健身),喜欢上,继而走了这条路。”

《健与美》的基因要追溯到上世纪40年代赵竹光先生在上海创办的《健力美》杂志,这是中国第一本健美专刊。赵竹光曾在学校图书馆的一本美国杂志上读到介绍健身的方法,目睹中国积贫积弱,赵竹光深感“光有健全的头脑而无健全的身体,也不是根本办法,乃积极寻求健身之道”,遂在沪江大学读书时发起中国最早的健美组织“沪江大学健美会”。他还翻译了中国第一本健美教材——风靡欧美的《肌肉发达法》,创办了一个健身馆,并和曾维祺、娄琢玉一起创立了“肌肉发达研究会”,三人并称中国健身运动的开创者。

健身文化在上世纪30年代率先兴于上海,是因为那里是当时中西文明碰撞又交汇的前沿地。刘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很多西方现代体育项目最早是从天津港传入中国。在这些中国最早开放的通商口岸,健身作为现代文明的生活方式,由洋教士和医生带入“落后的”“需要救治的”东方。

内外交困的处境致使“健身”这个概念自提出就与扭转世界眼中的“东亚病夫”形象,提高国民素质乃至改变国运的使命等话语紧密相连,赵竹光在《健力美》的创刊词里曾这样冀望:“这是我们的第一声,不是鹿鸣,而是巨狮的雄吼。”

1949年后,国家百废待兴,过渡到社会主义生产建设时期,社会政治生活中弥漫着赶超英美的氛围。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蒋南翔要求学生加强体育锻炼,提出“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口号,集体文化氛围中,个体的强健与家国抱负被紧密地勾连到一起。

事实上,从遥远的古希腊时代开始,体育一直被视为国家实力与公民凝聚力的象征。19世纪到20世纪前期的英国,板球运动被看作是修炼人格品质、铸造领导才能、培养帝国未来管理者的手段。恰如著名社会学家克里斯·希林在《文化、技术与社会中的身体》一书中所作的精辟总结:“体育运动在建构国族身份这一‘想象的共同体’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回看20世纪上半叶健身文化在中国的落地,实际上是伴随着资本主义早期野蛮的拓殖方式,国门被迫打开后,新奇与焦虑的双重心态中诞生的舶来品。在民族危亡期和集体文化的盛行的年代,生理态的身体表层被蒙上了更多的政治化的价值。

健与美

20世纪下半叶,全球化一手依靠资本,一手依靠文化,以一种更加隐秘的逻辑渗透到异域文化之中,而健身文化在这一时期在中国的复兴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变成了外来文化重塑社会审美的故事。

健身在中国再次复兴,要从上世纪80年代一本风靡社会的小册子说起。据刘舜估计,当时市面上流传着几百万册简·方达健美术的小册子和录像带。千万中国女性从这个一头金色鬈发,穿着踩脚裤,摆出各种高难度姿势的好莱坞女星身上学习瘦身与美丽的秘诀。马华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改良发明了马华健身操,一跃至央视平台, 占据早晨黄金时段带领全国女性一起“天天跟我练”。

媒体对这股热潮起到很大的推波助澜作用。无论是央视还是各地方卫视都会制作播放很多健身栏目。以来自香港的张蕙兰为例,从1985年到1999年,每天早晨和晚上,央视一台二台都会播放她主持的《蕙兰瑜伽》,创下中国电视史上播放时间最久的电视系列片纪录。

原初形态的健身房也从广大女性的健美操爱好需求中衍生出现。90年代中期,北京最大的健身房是位于月坛体育馆里的利生健康城,约有1000平方米规模,主要场地是操厅,依靠开设操课吸引女性会员办卡。当时健身房的经营状况好坏,主要取决于能不能请到比较能吸引受众、有影响力的教练。马华是利生健康城主要教练,据说最多一次,她带领300到400人一起跳健美操。

健美赛事也在中国萌芽。1983年,第一届力士杯全国健美邀请赛在上海举行,在上海跟赵竹光学过健美的冷高仑一举拿下冠军。1986年,力士杯拟按照国际健美比赛的规则,首次邀请女运动员身穿比基尼上台表演,原定的承办方西安市体委顾虑重重,深圳市体委此时挺身而出,在时任国家体委副主任徐寅生的支持下,承办了那次比赛。

比赛在80年代中期的中国引起很大反响,据裁判筱冰在自己的博客上记载,国内外参与报道的机构包括100多家报社、70多家杂志社、图片社和出版社,30多家电台电视台,以及3家国内的电影制片厂。而刘舜回忆道,当时媒体将赛事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冷高仑当时正在深圳市体委工作,他是此次比赛主要策划人之一。他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1986年比赛以后,全国各地掀起比基尼热,各地各省市都邀请运动员做比基尼循环表演。1986年年底,全国第四届力士杯男女健美锦标赛被中央电视台评为当年全国十大新闻。

健美运动的复兴,与人们对人体美的好奇密切相关。在刘舜的记忆里,那次比赛造成的社会轰动,只有上世纪80年代在北京举办的一次人体画展能相提并论。

刘舜这样分析那一次赛事造成轰动的原因,“健美和健美操在中国刚开始勃兴时,国人的生活正逐步从单调与灰色中解放,恰逢过去对‘美’的概念和词汇都是回避的,更不要说美的表现形式。因为过去是空白,所以人们刚开始接触这样的概念和现象时,对社会的冲击是非常大的。”

因为观念上的误解,当时还闹出一些笑话。80年代末央视播放扫黄的电视片,查获淫秽的录像带、书籍中居然有《健与美》杂志。后来电视台特意出面道歉,随着争议逐渐散去,私密的身体开始获得更多的正义性。

神话与乱象

20世纪的健身神话背后,是一些更为微妙的动机。强调效用的商业文明、无孔不入的消费文化,日益发达的大众媒介、崛起的中产阶级及其生活方式,让刚刚褪下羞耻感的身体很快地与另一些价值相关联。

一方面,人们对待身体日趋理性,通过精细而规律的科学训练,将自己的身体改造得更适合工作和社交;另一方面,人们从与身体的亲密相处中寻求慰藉与超越性体验。

英国独立市场研究咨询公司英敏特(Mintel)的报告《健康生活趋势——中国2017》显示,64%的中国人锻炼的主要动力是提高健康水平;44%是为了看起来更苗条;39%的受访者表示,他们锻炼主要是为了缓解压力。

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这三种需求同时上演。

国贸一家健身房里,上班族经常利用午休和晚饭后的一小时去健身。这里的人习惯把时间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吃饭占用一个小格子,健身占用另一个,Jessica知道自己跑十公里需要一小时,而Chris每次会花上一小时左右时间在室内泳池游十个来回再冲澡,他们健完身都要回办公室继续加班。为了满足加班到后半夜的人们的健身需求,很多健身房开始变为24小时营业模式。

Chris曾因工作太忙而放弃了健身,不久就发现自己体能跟不上,肩颈、腱鞘的健康状况也亮起红灯。而Jessica在工作中经常发生和其他合作方对峙的情况,每当工作中的“纠纷”让Jessica闹心时,她总对自己说,算了,待会去跑个步就好了。

对Chris而言,健身是一针强心剂,只能规律锻炼才能保证体能跟得上高强度的工作量。而对Jessica这类人,健身是一味舒心丸,通过完全将注意力沉浸到身体中来疗愈工作中遇到的挫折和压力。无论作为体能储备营还是精神避难所,健身房已经内化成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更高级的玩法是将健身当一张名片。Tiffany经常在朋友圈里看到老板在世界各地的跑步照。他对Tiffany说,健身是一种很值得的个人形象展示。首先,优质客户很可能和你会有相同的爱好;其次,即便没有相同爱好,诸如健身、铁人三项这类的耐力性运动也能反映自律和坚毅的品格。如今,Tiffany的老板已跑遍全球各地各大马拉松赛,又向越野障碍赛和铁人三项进军。

人们对于健身表现越来越高的要求也催生了更加细化的健身教练市场。教练郑秋晨的私教课一节课要一千元,他是健身机构“炼工场”收费标准最高的教练之一。郑秋晨擅长提高人体的体能储备和运动能力的功能性训练。他的客户年龄在30 50岁之间,以公司中高层管理人员为主。一些客户平时爱好打高尔夫,郑秋晨就会设计专门的训练动作提高他们挥杆动作的稳定性,还有客户有跑马拉松的想法,郑秋晨会提前一年为他们制定备战方案。

郑秋晨的客户几乎从不缺课,即使当天需要乘飞机去外地出差,也会约他上完早课后直接去机场。克制欲望、控制激情和规律性被奉为早期资本主义的理想规范,在今天它仍然激励着国贸商圈的神话。几乎每一家投行、律所都流传一个合伙人加班到夜里两点,而凌晨六点照常起床跑步的故事。在当下,健康的体魄暗示一个人的社会阶层、工作态度与能力。

另一方面,由于行业处于快速崛起、野蛮生长阶段,大量外来人力、资本涌入,健身行业目前也暴露出一些病疾:健身教练职业门槛低,培训期短,缺乏长期的进阶培训机制,服务的专业性不够,健身房重营销而轻服务,甚至欺骗性营销的情况时有发生。

目前健身教练行业默认的入职培训期是三个月,一个零基础的“小白”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就能取得当健身教练的门槛资质。但不止一个教练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健身教练的工作需要涉及运动学、人体学等多方面理论的支撑,三个月的入职培训远远不够。健身房可能会通过要求健身教练取得更多资格认证来提高竞争力。

除却业内比较有公信力的健身教练国家职业资格认证和NSCA(美国国家体能协会)、ACE(美国运动协会)、ACSM(美国运动医学协会)、NASM(美国国家运动医学会)四大美国机构颁布的认证,市场上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培训机构,有些培训机构做培训到发证的一揽子生意,只要在机构培训上过课就给发证,这使得健身教练取得的资格认证充满水分。

另一方面,健身教练是一项需要通过大量实践积累才能获得进步的工作,一些健身教练培训师从培训学院毕业后,根本没有做过健身教练,就在培训学院留校继续担任培训师,这导致他们指导学员时经验不足。

健身行业的流动性很大,不少顾客会遇到课程还没上完,自己的健身教练就跳槽或离开健身房的情况,这时顾客就会被转手给健身房其他教练,而频繁地更换私人教练显然并不利于系统的训练,但在当下似乎毫无办法。

健身房的商业模式是预售制,通过预售会员卡的方式能获得充足的现金流。但高峰办卡期一过,大多数健身房普遍面临着生存盈利的问题,健身房的二次盈利点主要依靠出售私教和团课课时,这造成某些健身房的经营围绕着推销办卡、销售课时展开。负责售卡的健身房会籍人员会通过许诺各种优惠的方式招揽客户,有时候这些条件却不能兑现。

很多健身教练表示,自己在健身房工作时都面临不同程度的营销任务考核压力,如果连续两个月完不成任务,就得走人。健身教练的收入主要由一定比例的课时费抽成和营销抽成构成。这客观上也造成了健身教练工作时间长、营销压力大的职业现状,教练的个人时间被压缩,抽不出时间继续学习提高专业技能。

由于健身房用地、运营成本高,很多无法获得稳定的后期客流的健身房只能不断扩张,将预售款用来开新店,以此获得新的进账,保证资金流的持续,而一旦有一家新店开拓不顺,则可能会造成整体资金链的崩盘。另一方面,这两年健身行业的火热也使一些资本盲目跟进,健身房管理不规范,部分地区健身房供大于求,同行之间竞相压价,拉低整个行业价格,健身房快速开张又快速歇业的事情时有发生。

热量公式

据2016年《全球成年人体重调查报告》,中国肥胖人口超过美国列首位,拥有4320万肥胖男性和4640万肥胖女性。对于更广泛的大众来说,减脂或塑形是他们去健身房寻求私人教练帮忙时最直接的诉求。也有更加含蓄而专业的说法,请过私人教练的Fiona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去健身房是为了提高基础代谢率。

每个决心减肥的人都听过“热量赤字”这个说法,简单来说,一个人想变瘦就要保证自己每天摄入的总热量小于消耗的。摄入的热量来源于食物,而消耗的热量由基础代谢(静息状态下人体消耗的热量)、日常活动消耗和运动消耗共同构成。

如果一个人的日常活动消耗和运动消耗不变,而他的基础代谢提高了,那么他就算多吃,也不会变胖。这听起来很诱人。

如何提高基础代谢?教练郑秋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人体基础代谢率由骨骼、内脏、骨骼肌决定。提高骨密度,骨骼肌占人体的比例就能提高基础代谢。一次骨密度的提升需要做出八次力竭的动作,比如举起八次杠铃,而增肌也需力量训练。

因此,最科学的减肥模式是增加运动量消耗热量,增加力量训练提高基础代谢,同时配合控制饮食来控制热量摄入。但即使已经通过锻炼瘦下来了,为了维持身材也要保持一定锻炼量,否则基础代谢降下来,人又会复胖。郑秋晨做过核算,一周最少两次力量训练才能维持基础代谢,一周最少三次才能进步。

为了减肥的健身变成了一项需要认真核算,实时监控各项数据,理性分配运动项目与运动量的科学过程。

每个第一次跟教练上课的学员都会拿到一个体测报告,报告上有身体成分分析和肥胖分析。体重、体脂率、骨骼肌含量是衡量身材的三大核心指标,从决定踏上减肥之路那一刻起,学员就紧密地与这三项数据挂钩,将热量收支的公式严格地贯彻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主攻瘦身的健身教练美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从客户训练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会测量客户的三围,计算腰臀比、展现身材“维度”的各种数据,并在客户允许的情况下给他拍照。此后每隔一周,她都要重新测量、拍照,目的是将数据进行对比,监控减肥的进程与效果。同时,客户需要每天向她报备三餐吃了什么,以便了解卡路里摄入量。

按照这套严密核算的方法,美含十分自信地表示,只要学生严格执行就一定会瘦下来,效果会在每周的照片和维度数据上直接体现。如果数据没变,那一定是因为顾客没控制好饮食,背地里偷偷吃多了。

提倡“互联网+健身”概念的光猪圈健身CEO王峰则表示,未来健身行业将更加趋于数据化。利用智能硬件和大数据的技术,直接采集、分析各种体测和训练数据,推送到客户的移动端,使得各种记录得以更加系统地保存。

人们通常认为,沉浸在运动中是快乐的,它使个人短暂地从社会抽离,摆脱雇佣劳动的强制与规训,甚至达到忘我的境界。然而以减肥为目的的健身却相反,在各方面都体现了“唯效能、科学、标准化是瞻”的功利与理性。

从早期的测力计(测量肌肉力量)、脉波计(记录脉搏)、肺活量计(记录呼吸气量)、测功计(测量肌肉功率),到近些年的体质测量仪的流行,都反映了人们对测量的迷狂延续至今,有增无减。

荷兰著名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赫伊津哈认为,随着体育活动越来越系统化,运动的自发性和游戏性也愈益减弱。某种程度上,使用工具理性改造身体的过程,使身体更趋近而非远离工作。

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无论大道小径还是乡间田野,都可以作为游戏运动的场所,如今它的空间被压缩,重新凝聚定位在健身房和跑道上千篇一律的几何构造。

一方面,不断进步的科学与工具理性使我们健身更加有的放矢,甚至不断超越人类身体所能突破的极限;而另一方面,身体脱离创造性的自然环境,而被功利主义和工作场所的要求所形塑,沦为健身房里僵化的空间几何结构。这是现代健身的进步性,也是现代健身之殇。

“完美身材”

健身是辛苦的,有意愿健身的人不一定有毅力持之以恒。根据《健与美》总编辑刘舜的估计,中国健身房目前的续卡率不到30%,很多人都在这条路上半途而废。中泰证券关于健身的行业研究报告称,健身是反人性的过程,如果没有外部激励,就会造成客观上续卡率低。

健身博主赵依侬的描述更为干脆,健身就是“虐”。她把“卷腹”称做“虐腹”。为了练出一身漂亮的马甲线,“虐腹”的动作必不可少。每次虐腹完,赵依侬一定要“秀腹”,在朋友圈里开心而自豪地po出成果。社交平台的展示对很多人起到了外部激励作用,在自虐中享受,可以概括以赵依侬为代表的部分人的挣扎中前行的健身心态。

如今高挑纤瘦的赵依侬曾经是个小胖妞,从12岁到27岁,她一直在和体重作斗争。读书时她成绩不错,爱参加各种文体活动,却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被“胖”拖累了。因为胖,家里人干脆给她剪了超短的小圆寸,外表像个假小子,女性的特征、女生的心思完全被压抑。少女时代,她总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但事与愿违,完全得不到回应。

“男生会注意你,但他注意你的方式是给你起难听的外号,这很伤一个小女孩的自尊心。” 赵依侬回忆,她试过电视广告上各种减肥方式,曾经整整有一年她不吃主食,肉也吃得少。

后来她才慢慢学会科学地控制饮食,加上比较规律地运动,来管理自己的身材,并时时注意保持。赵依侬对自己身材变化极度敏感,她练出一套本领,不用上秤就知道自己的体重和体脂,还总结出自己一周体重变化的规律。“我一周之内一般有三个小反弹。不用照镜子,就站着感觉下,如果感觉到自己胖了一点,我就会提醒自己要多做一些有氧,或多上一些力量,或者我要少吃点。”

在赵依侬看来,做一件事有两种可能性,一种人追求目标,达到结果会让自己产生快感,很愉悦;还有一种人享受这个过程,却不追求明确的结果。她觉得自己属于前一种。

赵依侬自认本质上讨厌运动,小时候因为胖,体育成绩差,运动让她有挫败感。“但是只有运动才能够更有效控制自己的身材,从而获得更满意的外形和身体,在这个基础上我觉得我是喜欢上运动的结果。”

对赵依侬而言,拥有完美身材不仅仅意味变美了,它还附加着很多其他价值——他人赞许的目光,自我对身体的控制感和对人生的主导权。

瘦下来的赵依侬感觉自己解决了人生障碍,她和闺蜜共同运营一个健身自媒体号Fitnchic,口号是 fit your body into a chic life,旨在鼓舞更多人健身塑型获得一个更漂亮的人生,一个自己更喜欢和掌握的人生。

社交传媒的影响力扩大了她的成就感,在自己的微博和微信上,赵依侬以图片、视频和文字的方式和粉丝们分享健身、旅游、穿搭、情感、职场、买买买的经验。粉丝信任她,有学生在职业选择上有迷惑,通过私信或者在粉丝群里求助。听到产后妈妈跟她说,看了你们的内容,治好了产后抑郁症,赵依侬觉得很开心。

“健身是表象,是手段,我们想的是从各个方面让自己过得更开心,更漂亮。” 赵依侬这样总结创办Fitnchic的初衷。

赵依侬不讳言自己对健身的挣扎情绪,“说实话,到今天我运动还会有抵触,尤其天气越来越冷,或者工作真的很忙很累的时候,就想在家躺着,放空休息。但是克服自我穿上运动鞋,走出家门,去到健身房这个过程,当你真的开始动起来,到你动完,出过汗,就会觉得很爽,有种战胜自己的感觉。每一次运动我都是在这样的挣扎中结束的。”

而同样在青春期备受身材焦虑和节食折磨的Becky Young,如今却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她在伦敦创立了Anti-Diet Riot Club(反节食起义俱乐部),旨在鼓励女性悦纳自己的形象,反抗商家利用身体厌恶来挣钱的行径。

从青春期开始,Becky就为身体感到焦虑,因饮食感到罪恶。14岁她开始减肥,不惜对身体发起一场场战争,节食、过量运动、手术 经历了瘦身与复胖的反复折磨后,只剩下精疲力尽和深深的自我厌弃。她曾暗自祷告希望患上饮食失调症,这样就再不必为瘦身费劲。

两年前的又一次复胖使Becky心情沮丧,她决定执行新一轮严苛的运动饮食计划。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在Instagram上搜索关键词“fit”(起初形容健康,逐渐发展出性感诱人的身材的衍生义),却意外地搜到倡导body positivity(身体自爱)的账号。她发现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真心地接纳自己的身体,拒绝一边控制饮食一面假装自己很健康很快乐,他们活得很轻松。

“她们胖,但不觉得羞耻。我发现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受到启发的Becky创立了Anti-Diet Riot Club。成员定期聚会,一起做瑜伽,吃早午餐,分享甜点,举办胖女孩时装节、人体彩绘、直觉饮食训练营(intuitive eating workshop 根据自己的身体发出的讯号饮食,不规定食物,时间和分量,主张饿了就吃,饱就停止),大方地享受、展现自己的身体。

Becky认为,“减肥文化的‘害处’,在于不断向现代人洗脑,令我们误以为如果我们不尽最大的努力节食减重、锻炼流汗,我们就做得不够好。”她想“起义”反抗的并不是健身或减肥本身,而是这一整套生活方式逐渐占领“政治正确”的地位。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健康”的影子:街头的运动潮流宣传海报,餐厅中的网红减脂食物、朋友圈中举铁照,健身软件的运动打卡分享 让Becky疑惑的是,究竟哪些对我们的健康真正有益?

健康苗条的身材固然值得赞美,但如果网络赋予我们展示表达自我的权利逐渐被沦为成整齐划一的审美,甚至通过社会文化心理机制干预我们的生活选择,被商业过度包装利用,那么身体的解放意义,身体所承载的值得被称颂个体身份的独特性就荡然无存了,这和健身文化的缘起无疑背道而驰。

实际上,潮流正在发生转变。内衣品牌“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性感营销曾是教科书级的经典案例,“三流的营销卖产品,二流的营销卖品牌,一流的营销卖梦想”,每年的维秘大秀,姣好面庞、高挑身材、玲珑曲线贩卖的正是男人梦想的女人和女人梦想的自我。 然而这两年,公众开始质疑这套商业把戏及其背后的价值逻辑。

2014年,维秘为推广新一季内衣,推出了以十名身材火辣的维秘天使为背景的宣传图,配以大字体宣传语“The perfect body”(完美身材)。图片上线之后便遭公众强烈的回击,超过两万人签署了一份申诉书,要求维秘道歉。

这封请愿书里这样写道:“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最新广告利用女性的不安全感,散布伤害性消息 女性的生活中每天都充斥着这样的广告标语,这些标语设立了对女性身材狭隘的评判标准,让女性对自己的身材越来越不自信,从而促使女性花钱购买他们的产品,来让自己更快乐、更美丽。”

而 Twitter上也掀起#iamperfect(我很完美)运动。人们纷纷秀出自己版本的“完美身材”回击维秘。2015年,一场名为#ImNoAngel(我不是天使)的活动兴起,出镜的全是大码模特。

越来越多内衣品牌也开始鼓励身材多样化,个人护理品牌多芬(Dove),内衣品牌Aerie推出以“形象自爱”“真实的美丽”为主题的广告,照片中,各种身材各种肤色的女性穿着内衣戏仿维秘模特的站姿,挑衅地出现在镜头面前。

更多人在投身健身的同时开始反思健身的意义。今年9月,赵依侬在公众号里写了一篇文章,感慨像从选秀节目《创造101》出道的艺人王菊一样露着赘肉在纽约时装周出镜真好。文章中赵依侬坦言,“追求身体的毫无瑕疵不应该是女性健身与运动的目的。”但即使激烈地反对当下主流的健身文化,Becky承认,仍然有些时刻她会忍不住偷瞥自己的肚皮,跟别人的比一比。

或许号召女孩健身塑形和号召女孩抵制减肥的两种团体本质上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它们都继承现代文化的因子,赋予了身体极大的象征意义。它们的存在不过是人类各种深层动机与欲望的又一变体。

但无论对身体采取哪种观点,不能否认的是,今天的时代正是身体的时代。与重视灵魂而贬斥、放逐身体的古希腊、中世纪文化相比,身体正前所未有地占据我们视野的核心位置。

它不再是灵魂的容器或原罪的象征,转而变成某种偶像或资本。它越来越作为消费品、作为社会身份、作为人格本身而公开展示,某种程度上,甚至取代心理和意识,成为当代最急需被疗断和拯救的对象。

采访中,赵依侬被问到,如果有一天回到唐朝,那里以胖为美,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努力维持身材?她想了想,回答说:“这是个悖论的问题。我当时想瘦是因为我看杂志上的女生照片,心里想说‘我想成那个样子’,所以我会为此而努力。但是喜欢什么身材会受多方面影响,社会大环境是很重要的影响因素。我很难很超脱很清高,如果我到了唐朝那样的环境,所有人都以胖为美,我是不是还能坚持现在呢?也许那时候我变胖也会很开心。”

[责任编辑:尚 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