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建元
西北地区部分乡村,过年时讲究把故去的“先人”请回家团圆。经过一番传统仪礼,把请回家的先人,供在中堂桌上,桌上祭品丰盛。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弥漫了整间房。烟气氤氲里,照片里的“先人”目光炯炯,似洞察着家里的过去和未来。
过年,就显得庄重、神圣、有仪式感。
大年初一,早早起来,洗漱毕,由家里年长的男子拈香,向祖先的牌位行礼,其余人分列身后,作揖、跪下、磕头等一应如仪。向祖宗行礼毕,开始拜年。
晚辈们依次给长辈拜年。拜年时,嘴里说明长辈的称谓,一边跪下磕头,比如:“爷爷,我给您拜年”!磕一个头,起来;再说:“奶奶,我给您拜年”!再跪下磕头。如此等等。
爷爷奶奶笑看晚辈在地上起起伏伏,嘴里也会谦虚一下,说“算了算了”;有时也会跟孙辈开玩笑,让他们把头磕响。
真有孙子,把前额磕到冰冷的地上,梆梆有声,博老人一笑。
磕头后,长辈要给孩子们东西,或钱、或物。隔着辈的人更亲,会借机闹一闹,有淘气的孙子,从爷爷奶奶的手里多抢点东西,也是有的。
给家里的长辈拜完年,就要出门去,给村里本家或者亲戚们拜年。
小孩子盼望过年已久,乐得拜年,磕头不疲。
磕了头,都会有所收获。家景好的,会给来拜年的后辈给点小钱。家境一般的,给颗糖、或花生等零食。日子过得差的,年前爆了米花、炒了豆子,等小辈磕完头,那上了岁数的老人盘腿坐在热炕上,把装爆米花或炒豆子的布袋放在裆间,伸手到布兜里,用三个指头捏一撮,放到拜年人的手心。也有好面子的,给来拜年的小辈抱愧地说:“这大过年的,买不起什么东西,拿着,不要嫌弃”!当然没有人嫌弃。伸出双手,接了爆米花或炒豆子。
拜年回来,锅里的饺子正在翻滚,一家人围坐,享用热腾腾的饺子。自然,会有人先吃到包着硬币的饺子,笑说差点把牙给崩了。其他人恭喜道:你今年发财呢!
庙里的大鼓,不知被人不断地锤打,鼓声阵阵紧催。
吃完饺子出门,看见全村的男女老少,连同全村的大小牲畜,都往一个方向汇聚。
“出行”开始了。村庄的空气里,汇聚的人群中,弥漫着过年的喜庆气息。
锣鼓敲着振奋人心的节奏,鞭炮炸响在人群不远处。有大姑娘小媳妇,在人群里吱哩哇啦,吸引众人的目光。这天,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头脸收拾得比平日里整齐。大小牲畜的头顶,也系着鲜艳的红色布条,看着也新鲜喜庆,牲畜们汇聚一处行进,难免马嘶驴鸣,你咬我踢,煞是热闹。
村里每年的“出行”,都有不同的方位。人群的前方,壮汉两两一对抬着“轿”。“轿”由木制、四方形状,下边系着铜铃铛、周边围着红布,两边各有把手。两个壮汉手中的轿忽而上下,忽而前后,轿下铃声大作。他们走在人群的最前头。
到达出行的开阔地方,举行完传统的仪式,抬轿的两人便高举了轿,搭成拱形,参加出行的村民,排着队纷纷低头猫腰,从轿下恭敬而过。村民虔诚地相信,春节头一天,从这轿下低头猫腰而过,就会得到庇佑、好运和平安。
初二开始,外村的亲戚们陆续来家里拜年。来拜年的,进门向长辈先问好,并对着供桌上的牌位上香、磕头,给牌位行礼毕,再跪下,称呼着长辈,磕头拜年。这样的拜年,有时会持续多天。
正月十五后,熟人头次见面,偶尔会问“年过得好?”,毕竟年味已淡,人们见了,仍然习惯首先问 “吃了吗?”
春节前煎炸的食物,差不多吃完了。
猪肉不便宜,也要节省着吃一年。
饭菜归于素淡。新衣折叠入箱。
地里的农活,开始要做一些准备。
日子,是要一天天的过。比不了过年。
我已很久没回老家过年了。
距离上回给长辈亲戚磕头拜年,也有些年头了。
现在的老家农村,早不时兴磕头拜年了。村里过年的礼节,逐渐在消减,那些过年时的诸多禁忌,也早不被人在乎。
据说村里的拜年,也不再局限在初一早晨。年前就早早批发了礼品,开车分送到亲戚家里,放下东西,就算是拜过年了。
自从手机普及、通讯便利后,发个短信、转个微信、打个电话,也算是拜年。能在手机视频里聊几句拜年话的,范围也逐年递减。
过年时,看春节晚会还是一家子过年的重要形式。
这些年来,一大家人分化成几小家,有的分散在外地。即使过年聚会在一起,围着看电视,过不大会儿,孩子们就走开,各自窝在床上翻看手机去了。
为了增加年味,也拿起手机,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发红包。红包发得多而密集,抢红包发红包,总算聚拢了一些过年的气氛。
毕竟大过年的,一大家子,好不容易团圆,抠持手机也太没趣味。闲也闲着,不如组织拜年。于是,聚拢起一家十几口子来,给长辈磕头拜年。拜完年,当然已有资格坐在椅子上,坦然笑看后辈们排队给自己磕头。
组织拜完年后,儿子应付着陪看了两眼电视,就回自己房间,关了门,抱着手机不撒手。儿子小的时候,随便给个红包,哄着,让趴倒磕头,小子乐此不疲,憨态可鞠。如今青春期过去好几年了,好像症状还在持续。
老婆以为儿子在手机上看春晚呢,进去查看,发现儿子正在笑看网上吐槽春晚的搞笑段子呢。
老婆就说:“来,儿子,再给妈磕个头,给你二百块钱红包”!
儿子不屑地说:“二百!知道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