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故事

秦腔故事

栏目:社会记者:三秦都市报时间:2021-02-23 18:03:54

作者:王建元

冬天的早晨,天还黑乎乎的,学生就得出早操。

在陶老师的带领下,响亮一致的脚步声,在罗山中学的操场上回荡。哐哐哐哐,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里,跑步的人充满力量;哐哐哐哐,大家跑过黎明前的黑暗,迎来一片朝阳光明。

跑步之后,伴随着高音喇叭的节奏,做完早操,然后解散,几乎每个人的头上,腾升着热气。在回教室的路上,高音喇叭里往往会响起激烈的锣鼓声音,间有二胡的凄婉伴奏,音乐声中,一个男人悲切凄怆地嘶喊着,唱道:

刘彦昌哭的两泪汪

怀抱着娇儿小沉香

官宅内不是你亲生母

你母亲本是华岳三娘娘

在高亢的秦腔乐声中,大家往教室走的路上,都显得有劲。

至于宁夏南部山区这一带的老百姓,有些人为了看一场秦腔,会走几里十几里山路,有人为看戏甚至不吃饭,也要早早去占位子,挨饿受冻也乐意。

然而看一场秦腔,并非容易的事情。多数时候,只有过了春节,大正月里,麻春大队会请个秦腔班子,在大队院里唱个几天几夜。请来的秦腔班子,陕西的最好。每逢要唱秦腔的时节,才真正有过年的气氛。亲戚间捎话带信,邀请远处的亲人来麻春看戏,甚至于七老八十的,也会被拉来,就为看秦腔。

虽说早已立春,但天气还是很冷。河里的冰还没有融化,风还是很硬,有时候来一阵大风,就地卷起黄土沙尘,向人劈头盖脸的刮去。但凡只要有戏可看,大风和寒冷,都没麻哒,不是个问题。

明明天气尚早,还不到开戏的时辰,戏台上的锣鼓就喧哗起来,鼓点密集得像爆豆一般,让人心里毛乱。小孩子不断催促大人赶紧开饭,赶紧出发,生怕晚了,戏台下的好位置让人都给占了,甚至担心错过了好戏的开场。

大人们总是胸有成竹,仍然四平八稳的做饭、喂猪、洗锅刷碗。等一切就绪,架子车上铺了羊皮袄和褥子,扶了老人坐上去,一家人欢笑着,拉车扶车去看戏。

戏台下,果然已经千头乱动。各样的板凳、各色的坐垫,早把戏台前近的位置占得严严实实。里层占座位的人,向外围搜寻自家人,不断地发出锐声的喊叫;外围站着的人群,有人发现里层的自家孩子,也厉声的叫喊着粗俗的乳名,遥相呼喊,此起彼伏,营造着席地就座的紧俏,上演着开戏之前的纷乱。也有人为了座位的界限,口舌升级,甚而挥出老拳。

戏台大幕后,锣鼓已经停止,传出咿咿呀呀的调音声,开演在即。戏台之下,各种杂乱的叫喊声里,不断有挤出挤进的观众,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土,一阵一阵张扬飘散开来。后边坐着的,喊叫让前面的人坐低些,外侧站立的,喊叫再往里挤挤。台下两边,往往有手持长树枝子的二楞子青年,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专打伸长脖子挡住后边观众的儿童。那树枝掠过时,人头就如同潮水一般,统统低了下去,过不多久,又伸长脖子往四周乱瞅。

锣鼓重启,幕布缓缓拉开,演员出场亮相,开声亮嗓,乱糟糟的秩序,逐渐安静有序。

倘若台上演的恰是大家熟悉的曲目,比如《三滴血》《周仁回府》《赵氏孤儿》《卷席筒》等,全场就会变得更为安静。看戏的乐趣在于重温,让内心熟悉的节奏跟随着台上的演唱,听者咂摸曲调韵味,享受唱腔对心灵的熨帖,体验难以言说的愉悦。特别是到喜欢的唱段时,观众的呼吸,似乎与剧中人协调一致,一呼一吸,跟随着锣鼓和二胡的伴奏,就连心跳的节奏,也随这铿锵哀婉的唱腔起起伏伏。

这时,《二堂舍子》里,台上的沧桑老父,正对年幼的儿子,交代着他真实的身世:

刘彦昌哭的两泪汪

怀抱着娇儿小沉香

官宅内不是你亲生母

你母亲本是华岳三娘娘

自从那年王开选

为父我投考奔帝邦

闻听你母多灵验

华岳庙抽签问吉祥

连抽三签无上下

将诗留在粉壁墙

出了岳庙遇大雨

因避雨招亲戴贤庄

你母亲赠银三百两

在长安科场把名扬

《二堂舍子》的这出戏,是秦腔传统戏《劈山救母》(又名《宝莲灯》)中的一折,讲的是凡胎书生刘彦昌上京赶考,路过华阴,在三圣母庙求签后,被三圣母相中,这个神仙姐姐自愿委身与刘彦昌私配。神仙私配凡人,违犯天条,触怒其兄,于是把她镇压在华山西顶之下。三圣母在石头下面,生下了一个男孩起名沉香。她怕兄长加害孩子,就托丫鬟灵芝,将沉香送往洛州由丈夫刘彦昌抚养。沉香长到10岁时,被人讥笑没有亲娘,是个私生子,怒而闯祸,刘彦昌被逼无奈,只得给儿子讲出当年的真实情况:

你母亲赠银三百两

在长安科场把名扬

奉旨洛州把任上

路遇妖怪把父伤

你母亲驾云从天降

宝莲灯救父出了祸殃

你舅舅杨戬火气旺

恨你母私配了凡夫刘彦昌

将你母压在华山下

华山之下产儿郎

多蒙灵芝把你救

父子才得聚一堂

父把这来历对儿讲

还要你自己作主张

沉香听了父亲的讲述后,决心到华山救出母亲,巧得吕祖真传,学成武艺,战败其舅,劈山救出母亲。刘彦昌在洛州听说儿子沉香救出其母,便弃了洛州知县的官不做,来到华山,一家人得以团聚。

中国自从有科举制度以来,穷苦老百姓改变自身命运,只能指望考学一途。所以传统戏剧里,表现进士及第或中状元而衍生的故事特别多。在穷苦阶层的人生哲学里,婚姻,最讲究门当户对,“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门不当户不对,就容易遭灾惹祸。戏剧里,就像陈世美被皇家招了女婿,派人去杀害原配妻子。放牛娃董永娶了仙女当老婆,没几年就被拆散了。凡胎书生刘彦昌,跟三圣母私自婚配,没经过人家娘家人同意,竟然跟神仙家攀亲戚,那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然而传统戏剧的高明之处,就是给老百姓送上安慰、给予希望、留下幻想。 陈世美忘恩负义,就来个“铡美案”;牛郎织女天河阻隔,就来个“鹊桥会”;刘彦昌的老婆被娘家哥压在山下,就安排个“劈山救母”,这样的剧情处理,才能让老百姓舒口气、心里欢喜。于是也久演不衰。

在喜爱秦腔的陕甘宁地区,宁夏南部山区更有偏爱。早先,宁夏南部的西吉县、海原县、固原县并列,简称“西海固”,是“穷困”的代名词。这个地方山多沟多,土地贫瘠,干旱少雨,种地靠广种薄收,养了娃,也听天由命。乡土条件所限,注定生而贫困;现实所逼,使得这个地方的人,比别处更能吃苦耐劳。 七十年代末期,海原县乡村里,还经常见到以乞讨为生的“讨吃”。至于那些固守土地的农民,靠天吃饭,家家人口又多,温饱尚且是个问题。信息匮乏,出路有限,人生的艰辛难场,悲苦无奈,只有在高亢悲怆的秦腔里,能得到暂时的慰藉释放。

秦腔对于农人的精神安慰,体现在时时处处。清晨,在星光下的大山里犁地,吟唱秦腔,能抒发内心的孤寂;夜晚,疲惫地收工,走在漆黑的山沟里,吼唱秦腔,能使人胆气豪壮。倘若遇到了生活烦难,自有那催泪的唱腔,最能纾解内心忧伤;当然也有高兴的时候,那就唱高亢嘹亮的词句,最能让人精神亢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能以秦腔得到恰到好处的表达。秦腔,如同存在窖里的雨水,收到仓里的粮食,如同圈里反刍的牛羊,家里自由成长的儿女一样,让人感觉踏实,可靠,温暖!秦腔,在农民的心目中,那铿锵有力的节奏,就是冬天里的暖阳,就是夏天里的阴凉,就是悲苦生活里的力量。

今年元旦,几千里外的宁夏老家,乡亲们早早的自己唱起了秦腔。

在老家人发来的视频里,我听到了久违的曲调,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所不同的,过去在春节后,乡亲们听别人唱秦腔,而现在,麻春人自发组织,把自己装扮起来,由自己演唱。还有个不同,就是过去,大家到河对岸的大队部看秦腔,那是个露天场地,看戏的同时要忍受寒冷;而如今,就在自家门口,在本村的文化活动室里,自娱自乐,自弹自唱,不用担心黄风土雾。

唱秦腔,听秦腔,成了麻春人满足温饱、实现小康后,愉悦精神的最好方式。

村庄的文化活动室,建在我过去念书的小学校院里,由彩钢板搭建,相对还有些简陋,但是,这已经成为一种积极的象征,它显示出不再死守土地的村里人,在外出打工的道路上,扩大了人生的半径,增长了人生的见识,增加了劳作的收入,到年头节下,依然眷恋着这块故土,固守着乡土的文化传统,挚爱着属于自己的文化表达。

这种文化表达,是一种渗透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是一种融化到血液里的文化基因。

如同我,阔别家乡已久,虽在城市里浸染多年,至今牢固留守着关于秦腔的记忆。

我在罗山中学初中三年,所学过的数理化基础知识,早忘记得一干二净。唯独那早操后,课间里,校园广播里的秦腔片段,至今不时在耳边萦唱。

当年的潘校长和陶老师,都已年逾古稀,我很多年未曾与他们联系,我时常会想起他们,想起我的中学时代,想起我无意中受到的秦腔熏陶。

我祝潘校长和陶老师等一切安好!

我祝家乡越来越好!

[编辑:李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