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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归途

2026年04月27日 16:34:07

我生在绥德,长在绥德,是地地道道喝着无定河水、听着陕北说书长大的绥德娃。无定河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蜿蜒而过,河水浑黄而厚重,像极了这片土地的底色。窑洞里的炊烟,山峁上的信天游,还有清晨巷口那缕勾魂摄魄的香气,构成了我生命最初的记忆。

在绥德,羊杂碎从不是简单的早餐,它是刻在骨血里的味觉图腾,是小城清晨最鲜活的烟火。天刚蒙蒙亮,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还浸在薄雾里,杂碎馆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灯泡亮起,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羊骨在铁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绥德城最早的晨曲。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转小火慢炖,老师傅握着长柄勺,不时搅动,羊骨里的精髓一点点融进汤里。两三个时辰下来,汤色由清转白,如牛奶般醇厚温润,这是绥德羊杂碎的根,是几代人守住的底味。

正宗的绥德羊杂碎,用料极讲究,只取羊头、羊肚、羊血三样精华。羊头要选本地山羊,肉质紧实;羊肚要反复搓洗,直至干净透亮;羊血则是现宰现接,凝成嫩豆腐般的块状。白水煮制,不添多余调料,姜块、葱段、花椒粒,仅此而已,守住本味才是功夫。切羊肚最见刀工,老师傅手起刀落,切成匀细的丝,入汤后卷曲如木耳,弹牙有嚼劲。羊头肉炖得软烂却不散,羊血滑嫩如脂,筷子夹起颤巍巍的,却久煮不碎。再抓一把地道绥德粉条,那是本地土豆淀粉漏制的,粗如筷子,筋道耐煮,在沸汤里翻滚几圈便吸饱了汤汁。

起锅前撒一把青翠的芹菜丁,红绿相间,层次分明。最后那勺羊油辣子才是点睛之笔—干辣椒焙香碾碎,用滚烫的羊油一泼,"滋啦"一声,红油浮面,香气如浪般直冲鼻腔。一口下去,鲜、香、麻、辣在舌尖炸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到胃里,爽到心头,额头霎时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我的童年,是被羊杂碎的香气填满的。那时候冬日严寒,窗棂上结着冰花,天还未亮,我就缠着大人的衣角往老街跑。杂碎馆里早已热气腾腾,白雾缭绕中,街坊邻里围坐在油渍斑驳的木桌旁,棉袄袖口蹭着碗沿,唏哩呼噜地喝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系着油亮的围裙,一手端碗,一手执勺,手腕一翻,粉条、羊肚、羊血便码得整整齐齐,再舀一勺浓汤,动作行云流水。

我要一碗杂碎,父亲要一碗杂碎外加一个油旋。那油旋是隔壁炉子上现打的,面里揉了葱花和椒盐,在铁鏊子上烙得两面金黄,再入炉膛烘烤,出炉时焦香酥脆,层层分明。咬一口油旋,酥皮簌簌落下,喝一口杂碎,滚烫的汤裹着鲜美的料,那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邻桌的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绥德话,从庄稼收成聊到儿女婚事,热气腾腾里,全是小城的安稳与温柔。

长大后,我走过不少地方,也吃过各地的羊杂。北京的羊杂汤里总要搁芝麻酱,浓稠厚重,却掩了羊肉的本鲜;宁夏的羊杂碎里加面肺,口感虽丰富,却少了那份纯粹的利落;内蒙的羊杂多是火锅吃法,涮烫之间,失了文火慢炖的耐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绥德羊骨汤的醇厚绵长,没有本地粉条的筋道弹牙,更没有那一勺羊油辣子的酣畅痛快。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少的从来不是食材,是乡情,是黄土高原的坦荡与厚重,是绥德城清晨巷口那一缕袅袅升腾的烟火气。

绥德人豪爽、实在,这性格,全融进羊杂碎里。不花哨、不做作,用料扎实,味道浓烈,像极了绥德汉子的性子—直来直去,热热乎乎。一碗杂碎下肚,驱散满身疲惫,熨帖满腹心事。无论是赶早集的庄稼汉,还是下夜班的工人,抑或是寒窗苦读的学子,只要坐在那碗杂碎面前,所有的艰辛都化作额头的一层薄汗,再难的日子,也能被这滚烫的滋味焐热。

于我而言,这碗羊杂碎,是乡愁的解药,是家乡的印记。它盛在粗瓷大碗里,盛着无定河的流水,盛着黄土高原的风,盛着绥德人世代相传的质朴与热忱。

无论走多远,身处何方,只要喝上一口正宗绥德羊杂碎,那熟悉的鲜香在舌尖绽放的瞬间,就知道,我回来了,回到了生我养我的绥德,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编辑:李嘉诚】 【责编:荆学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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