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陵规模宏大,格局完整,文物埋藏丰富。古人依据“视死如生”的理念,围绕帝陵封土建有86座大型外藏坑。2001年,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古迹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通过国际竞赛获得汉阳陵帝陵外藏坑A段保护展示厅建筑设计权。
由于帝陵外藏坑保护展示厅项目紧邻帝陵封土,为了更好地保护文物及陵园环境,作为规划的主要主持者,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陕西省古迹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刘克成带领主创团队,从规划理念到方案设计,从纸上蓝图到建设实践,每一步都在探索创新,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推敲打磨......
2006年,我国第一座近帝陵封土、对遗址实现全封闭保护的现代化全地下遗址博物馆——汉阳陵帝陵外藏坑保护展示厅正式建成对外开放。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主席米歇尔?佩赛特先生题词盛赞此项目:“这是一项杰出的成就,是国际古迹遗址保护的典范”。
第一次提出“遗址公园”保护理念
“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剧,原来是处于郊野、农田环绕的大遗址开始被包围、蚕食了。另外,由于盗墓活动空前猖獗,使得大遗址的保护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2019年7月3日,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陕西省古迹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刘克成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1992年5月,国务院在西安召开全国文物工作会议。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一次文物工作会议。在全面总结新中国成立以来文物工作实践的基础上,针对保护和利用的关系,党中央明确提出了“保护为主、抢救第一”的新时期文物工作方针。

“结合全国对文物保护的要求,陕西省给大遗址定了个‘四址’,就是划出了绝对保护范围、一般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这样的‘三个圈’,明确了保护范围。”刘克成回忆,这次全国文物工作会议之后,陕西省文物局决定“把陕西比较著名的大遗址都做一个规划”。然而,此前没有人做过大遗址保护规划,更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接到这个全新课题后,陕西省古建所所长侯卫东找到了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做建筑设计规划的刘克成。
1994年,刘克成带着助手和学生去汉阳陵现场考察。“其他人做规划,以封土为中心外放100米就是绝对保护区,再外放100米就是一般保护区,外放300米就是建设控制地带,和画同心圆一样的。考察完之后,我觉得做大遗址保护规划不是那么简单,这样画圈解决不了问题。”刘克成在考察中发现,当时有一个问题很突出,在阳陵邑和陪葬墓园位置,高陵正在搞开发区建设,建设工程已经就侵占到陪葬墓园和阳陵邑了,加上城镇化的推进,附近的一些村庄已经逼近了帝陵陵园边缘。
如果说“画圈”解决不了问题,那么,应该要有一个更新的思路,更全面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当时我就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汉阳陵汉文化遗址公园,此前国内还没有大遗址公园的提法。我们当时提出遗址保护的‘三结合’思路,就是遗址保护要与旅游发展联系起来,那遗址保护要与当地群众的生产生活联系起来,遗址保护要与当地的城乡建设联系起来了。”在刘克成的主持下,1994年,《汉阳陵大遗址可行性规划研究》方案出炉。1995年全国文物工作会议上,与会专家对这个方案评价很高,认为这是一个大遗址保护的全新思路。然而,由于客观原因,这个被大家普遍看好的方案不得不束之高阁。
文物保护从被动走向主动
令刘克成没有想到的是,3年之后,这个被搁置的方案终于派上了用场。
1997年,时任陕西省省长程安东提出了“以文物旅游为桥梁纽带,带动陕西经济发展”的思路。在这一思路的主导下,陕西省旅游集团公司于1998年12月正式成立,当时,集团公司决定启动以汉阳陵为依托的汉文化旅游景区建设。刘克成团队做的那份“汉阳陵汉文化遗址公园保护规划方案”,再次摆上了决策者的案头。
按照“拿出1.16亿征收3000亩文物保护用地”的新要求,刘克成带领团队重新对原有方案进行了调整,并报国家文物局审批。“方案没有批,这个事情我印象很深,当时国家文物局认为你报了个旅游景区或是什么公园的规划,这事归住建部管,但按照文物保护法,这个方案涉及到的汉阳陵又是文物上的事,必须得管,后来就决定让我们先做一个汉阳陵的文物保护规划。”刘克成回到西安以后,在陕西省文物局的指导下,组织文物考古、保护方面的专家进行了多次研讨,开始“摸着石头过河”做起了汉阳陵文物保护规划。
刘克成坦言,在做汉阳陵保护规划的过程中,自己从文物学家、历史学家那里学到了很多,对文物保护也有了全新的认识。记得有一次在讨论汉阳陵保护问题的时候,著名考古学家是张忠培谈起一件往事:20世纪五十年代,张奚若先生到汉武帝茂陵观光后回到北京,毛泽东主席请他谈观后感。张先生用了八个字来高度概括自己的感受,即“一无所有,气象万千”。

“对于汉阳陵这样的一个西汉帝陵来说,应该要一种什么样的文化气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气质?张忠培先生就引用张奚若先生这句话叫‘一无所有,气象万千’。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深处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醍醐灌顶,一下好像觉得清醒了。”从那一刻起,刘克成终于走出了“大遗址保护路在何方”的困扰。张奚若先生“一无所有,气象万千”言论阐发的正是“大象无形”“大音稀声”“多即少”“无即有”以及“寓有形于无形”的辩证思维和传统美学思想,将其运用于建筑理念上,就是要求在大遗址保护和开发建设上尽可能遵循少干预、不破坏、取法自然的原则。
汉阳陵在大遗址保护方面的探索,使得文物保护从过去比较被动的一个状态,转变成了主动保护。“过去除了疲于应对城乡建设、生产生活对大遗址造成的‘蚕食’,还要时刻提防不法分子得到盗掘活动,如今我们征收了几千亩的文物保护用地,在文物保护规划的框架下实施大遗址的保护利用,这已经是一个主动行为了,可以说,这是一个中国文物保护历史上很少有的事情。”刘克成表示,在某个程度上来说,汉阳陵大遗址保护真正让全国意识到大遗址不是个包袱,而是一种文化资源。
数百名专家40余次研讨论证方案
事实上,陕西在遗址博物馆建设中一直是“创造经验”的。
西安半坡博物馆在1957年建成,这是中国第一个遗址博物馆,也有资料说这至少是亚洲第一个遗址博物馆,由于当时对遗址保护尚没有任何经验,考虑遗址主要为黄土构筑,为解决考古发掘及遗址保护与展示的风吹雨淋问题,技术人员提出在遗址上建馆保护,就是在遗址上盖一个保护大棚。1979年秦兵马俑一号馆建成,建筑面积16000平方米,为当时世界规模最大的遗址博物馆,获得了各方面的高度评价,但从设计角度考察,秦兵马俑一号馆与半坡遗址博物馆为同一模式,当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一方面由于建筑保温隔热做得不好,建筑室内温湿度变化很大,对土遗址保护不利;另一方面,保护大棚建筑体量突兀,严重地破坏了遗址环境。
2001年,陕西省政府启动国内第一个正式命名遗址公园——汉阳陵遗址公园建设,举办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设计国际竞赛,国内外七家著名建筑设计团队应邀参赛,其中包括设计了世界第一高楼——台北101的台湾李祖原建筑师事务所。“由于汉阳陵帝陵外藏坑紧邻帝陵封土,为文物保护范围的敏感地段,遗址博物馆又仅覆盖84条外藏坑的一部分内容,秦兵马俑博物馆模式在此难以通行。另一方面,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文物保护领域与国际接轨的速度加快,国际古迹遗址保护领域的新理念开始影响中国古迹遗址保护进程。两方面因素为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设计平添了新的挑战和难度。”据刘克成回忆,七家设计单位提交了极其不同的设计方案,交由来自全国考古、历史、建筑、园林等领域的著名专家评判。而评审专家对于方案的意见也产生严重分歧,九名评委最后投票结果,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方案获四票,李祖原建筑师事务所的方案获三票,其余方案各获一票,没有一个方案过半数。最后根据专家提议,选择得票相对较多的两家李祖原建筑师事务所和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根据专家意见继续设计。
“自2001年至2003年,两家单位先后作了多轮方案,前后在西安和北京开了40余次研讨会和论证会,有数百名专家学者参与讨论。专家经过慎重的讨论,最终选择了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方案,由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和李祖原事务所继续发展完善。”刘克成说,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方案是与考古工作者密切合作的结果,方案将保护汉阳陵遗址及遗址环境,以及充分展示遗址的文化内涵,作为方案设计的指导思想。设计整体收敛平和,比较符合考古学家和文物保护专家的想法。
值得一提的是,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在设计组织方面开创了一个先例。除了主要设计单位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以外,台湾李祖原建筑师事务所也为设计的重要合作者,部分参与了方案的讨论;文物考古由陕西省考古研究所负责,文物本体保护由陕西省文保修复中心负责。同时还邀请中国文物研究所参与文物保护咨询,邀请斯洛文尼亚科瓦可研究所参与文物保护技术咨询,邀请日本JSD株式会社(JOKO)进行建筑结构设计咨询,邀请日本大山照明株式会社进行照明设计咨询,邀请日本TOK株式会社进行机电设计咨询,西安通力电子公司负责安保设计。参与设计单位之多,领域之广,人员之众,以及应用技术之综合,均为前所罕见。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在做汉阳陵博物馆设计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关于遗址环境的问题,也就是说,怎样才能避免外部环境中温湿度变化、粉尘、有害气体等因素对脆弱的土遗址造成伤害,并且有效地保持遗址环境温湿度的稳定性?
斯洛文尼亚的一个专家科瓦可发明了一种复合玻璃,这种玻璃里面加了一个电热丝,不仅能够把文物跟参观者隔开,避免了人为因素对文物的干扰,而且可以智能调节内外温度。
当时就在汉阳陵9号坑里面铺了一个9平方米的玻璃做实验,经过一段时间观测,效果很好。于是决定在新建的地下博物馆中使用这种玻璃,总共需要近3000平方米,但当时遇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从斯洛文尼亚进口进来的这种玻璃大致要1万人民币一平方米,价格昂贵。另外,科瓦克发明的这种玻璃没有经过防火验证,如果使用的话就会造成项目无法通过消防验收。最后我们又想了一招,把国内通过消防验收的玻璃出口到斯洛文尼亚,再把你的技术装进来,再给我们进口进来,听上去好像要更贵了,但我们算完账发现价钱降低了一半,一个平方米玻璃只有5000块钱,结果皆大欢喜。
“通过10多年的应用,到今天为止,汉阳陵地下遗址环境的温湿度等各个方面指标都非常稳定。”刘克成说,在地下博物馆建设中运用先进科技,创造性地将遗址环境与参观环境分离,封闭模拟文物埋藏环境,为文物保护和考古提供了良好的条件,为国内外同类型文物遗址保护以及遗址博物馆建设提供了新的典范。
遗址博物馆建设的新探索
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在中国遗址博物馆设计历史上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保护遗址周边环境,“弃宏大而就无形”,将整个建筑体量隐藏在地下,主入口避开司马道正面,置于东阙门一侧,尽可能地减少了博物馆建筑对遗址环境的干预,保护遗址及遗址周边环境的完整性与真实性。其次,博物馆设计创造性地将文物环境与参观环境隔离,造就了目前国内外土遗址的最佳保护环境。
“遗址展示设计摆脱了简单的遗址环绕参观方式,将遗址展示从整体到局部分成整体环境体验、遗址规模和格局、遗址与文化地层、外藏坑格局、外藏坑分类、外藏坑遗址与文物细节、研究成果等七个层面。”据刘克成介绍,根据外藏坑文物的分布状况及类型,设计了丰富的流线,从入口开始在长达500米的展线中,通过引、停、绕、跨、靠、观等手段,配合灯光照明,引导游客从不同方位和视角观察文物,造成跌宕起伏,一回三折的游览心路历程,使游人充分体验了汉阳陵文物的文化内涵和魅力。正如美国著名城市规划学者霍夫曼在参观了秦兵马俑和汉阳陵博物馆以后所言:“在秦兵马俑博物馆我感受到的是视觉震撼,而在汉阳陵地下博物馆我感受到的是心灵震撼,一种有文化深度的感动”。
此外,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设计运用了国内外一系列先进技术。在文物环境借用了国际先进的斯洛文尼亚复合玻璃覆罩温湿度自适应文物保护技术,并加以创新,是目前世界上应用该技术规模最大的工程,也是世界目前唯一一个不用空调系统,却能保持遗址温湿度平衡的遗址博物馆,节省了大量运行成本与能源耗费;在参观环境利用地热资源,采用先进的水源热泵空调通风系统,建筑上部覆土植草,达到绿色环保和节能双重功效;在建筑防火方面首次将铯钾玻璃与文物保护玻璃复合,解决地下遗址空间的建筑防火分区问题;在遗址保护大厅采用全地下大跨度超薄预应力钢筋混凝土结构,并悬挂60米长参观通廊,在建筑结构领域均为国内先例;在文物展示方面采用先进的澳大利亚幻影成像技术进行文化深度解说,使观众可以穿越历史时空,品味文物的文化内涵;在建筑材料方面,遗址大厅采用复合中空玻璃,具有强度大,耐高温,透明度好、可以通电加热防止结露和调节环境温度的多种功能;实体墙面采用粗陶粒蓄水砖,可以自动吸收土壤中散发的多余水份,调节和稳定室内湿度;钢结构的特殊涂层解决了钢构件在遗址环境接近100%湿度条件下的防锈蚀问题;在文物遗址照明方面采用光纤和LED等先进光源,消除可能破坏文物的紫外线辐射及热量,保护文物。比较国内外同类遗址博物馆,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在技术领域实现了多方面突破。
国际古迹遗址保护的典范
2005年,第15届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在西安召开,尚未施工完成的汉阳陵帝陵外藏坑博物馆向与会代表临时开放,获得与会专家的高度评价,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主席米歇尔?佩赛特先生的题词是:“这是一项杰出的成就,是国际古迹遗址保护的典范”。
2006年,汉阳陵遗址公园及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正式开放。著名文化遗产保护专家阮仪三教授的评价是:“设计科学,保护周到,祖国瑰宝,后辈永葆”。而著名文物保护专家郑孝燮老先生则在留言簿中写到:“国宝保护与现代展览技术结合,历史文化风貌和谐”。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来汉阳陵视察工作,他高度评价这座遗址博物馆“在文物保护理念和保护方式、陵园环境风貌保护和地下文物保护、文物科技保护和文物展示方面都是国内最好的,在世界上也是一流的。汉阳陵文物的保护理念和展示方式体现了多样性,为观众参观提供了更多的不同信息,文物本体保护和环境保护的和谐统一在这里充分体现,汉阳陵的文物保护与展示是陕西继秦兵马俑之后的又一次有益实践”。法国总统萨科齐参观完汉阳陵帝陵外藏坑遗址博物馆后赞叹:“这是一个很好的博物馆,展览很有新意,让人惊奇,展示方式和文物保护做得很好,是一座将现代科技与古代文明完美结合的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