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刘启,西汉第四代皇帝,在位期间对内“崇尚黄老、与民生息”,对外“和亲匈奴、韬光养晦”, 与其父汉文帝共同创造了西汉前期的太平盛世。汉景帝的陵园名曰“阳陵”,位于陕西省西安、咸阳交界处,气势恢宏为西汉九陵之东首。1990年5月以来,陕西考古工作者对汉景帝阳陵进行了较大规模的调查、测绘、钻探、发掘和研究,取得了许多令人瞩目的发掘研究成果。在其基础上建立的汉景帝阳陵博物院也走过了二十个春秋,对于这方汉文化研究的重要阵地,一些与汉阳陵结下深厚渊源的陕西文博人有话要说。近日,记者专访了秦汉历史文化研究专家周天游,他认为要充分利用汉阳陵遗址资源,让更多人走进博物馆,了解那段辉煌的岁月,增强文化自信。
记者:您认为汉阳陵遗址的考古成就对于汉文化的研究起到了哪些作用?对于整体的秦汉史研究有哪些补充?
周天游:汉阳陵一直是秦汉史研究的一个重点课题,到目前为止,它是唯一一个进行了科学发掘的西汉帝陵,是研究西汉帝陵埋藏制度很好的典范,也是最好的一个例证。文景之治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是一个非常重大的转折时期,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为了巩固统一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但这些措施的执行超出过当时社会的承受能力,所以短短十五年就灭亡了。汉朝接手了这个任务,将大一统的社会巩固下来,在这方面,“文景之治”做出了重大贡献,为武帝最后完成这个任务奠定了一个基础。从此,统一成为了大势,分裂是暂时的。
那么我们现在从汉阳陵的情况来看,它的考古发现扭转了过去一个误解,之前总认为汉初接受了秦末民间起义的教训,采取了让步政策,比如汉陵里面出土的这些抬轿俑,不过40至60公分大,和秦俑真人大小相比,是让步政策的一种表现,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陪陵制度从上古三代就已经形成了,这是一个定制,汉景帝并没有改变这个制度,表面上看来俑小了,可俑的配置那比秦始皇时候厉害多了。大部分俑身上是穿着丝绸服装,还有各种配饰,成本绝对要超出秦俑。从这个定制可以看到文景时期经济发展得到了很大突破,几万件陶俑和陪葬品需消耗多少丝绸?说明当时丝绸的产量很大,张骞能出使西域,证明经济发达了,丝绸业繁荣,从阳陵陪葬可以推断这个事实。
记者:陆上丝绸之路起源于西汉,汉阳陵有哪些考古成果体现了当时各民族之间的交流?
周天游:在汉阳陵发掘之初就有相关发现,当时有个美国的学者去参观阳陵,了解阳陵内陶仓的情况,因为很匆忙就只拍了一些照片,等他回到国内把照片洗出来后大吃一惊,在照片里看到了玉米,要知道玉米实际上是元末明初才从南美洲传过来的,但是在两千多年前汉景帝的阳陵里面居然出现了玉米?他马上买飞机票又飞回来,但是由于一些原因没有找到,却意外的把花生找出来了,将这些花生拿到陕西历史博物馆进行了测定,证明确实是汉代的花生,说明我们和南美洲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景帝时期就有联系了。到后来的丝绸之路,这都是那时候中国与世界其他国家的交流。这些例证可以让我们更真实更全面更准确的去了解那个时代,强盛有理由的,这一点我们要有文化自信,民族自信。
记者:您有很丰富的博物馆工作经历,那么在您看来建立在遗址基础上的博物馆,与综合性博物馆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周天游:如果遗址本身的名气较大,其影响力往往会超过综合类的博物馆,比如故宫,世界保存最好最大的皇宫,历经数百年历史,这个地方肯定会吸引人,何况这皇宫里还保存着很多文物。还有秦始皇兵马俑坑,世界第八大奇迹,已知的古代最大陵区之一,陪葬坑里展现出来遗存震撼世界,直接就可以体会到那个帝国的宏大。汉阳陵也属于这个类型,但目前它的重要性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而综合类博物馆是以收藏科学出土品为主的博物馆,将发掘出来的成果进行汇总,比如陕历博的馆藏被称为‘老祖宗最好时候留下来的最好东西’,这是它们的优势和特点。但文物遗存在原址进行展示,气势和价值是综合性博物馆所无法比拟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珍惜遗址类的博物馆,特别是那些重要的遗址类博物馆。
记者:关于文化遗产的传承,博物馆在其中承担着什么样的责任?
周天游:博物馆是向海内外观众展示中国文化、传播中国文化、普及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方式,博物馆的公众教育不是短期就能达到效果,需要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由量变到质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鼓励大家经常进博物馆参观学习,看的多了自然知识丰富,感悟也会不一样。对于国外游客来说,游览博物馆也是了解中国文化最好的途径之一。现在我国很多博物馆给大家提供免费参观的机会,这在国际上很少见,过去我们误认为国外的博物馆都是免费开放,实际上不是,免费开放只是少数,比如包括卢浮宫是针对特定时间和特定对象免费的,大英博物馆会根据国家经济状况决定是否免费,所以希望咱们的观众要珍惜机会,一定要多进入。
记者:作为汉文化研究的重要课题,汉阳陵的科研成果无疑是备受关注的,但如何能将这些成果转化,让文物“活”真正起来?
周天游:汉阳陵的保护状况确实不错,特别是陪葬坑的保护技术是和斯洛尼亚文物保护技术合作的一个产物,是很成功的样板。这也为游客参观遗址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式,大家通过玻璃通道看到陪葬坑内的状况,尤其在坑内做进一步发掘的时候,可以更直观的普及考古知识,也能引起游客兴趣,下一步有没有可能按照这种样板对遗址分期做更多发掘?彻底揭开西汉帝陵陪葬制度的全貌。
这几年非常受欢迎的一个项目就是银杏林,那么我们能不能对汉阳陵做一个规划?在不影响整个陵区布局的情况下,分区做一个设计,既有这种专业性很强的博物馆、考古所的存在,也有相关的一些文化类的设施建立。在保护区外考虑做一个历史专题公园再现一下辉煌的历史,让观众去了解那时候的衣食住行。比如在《西京杂记》那本书里面提到的‘甘泉卤簿’,就是天子出行的仪仗队,有详细记载出行人数?什么官员领队?底下都有哪些具体的衙役等,加上汉代的服饰,完全可做到再现当时天子出行的时候的场景,我相信这肯定会受欢迎的,中外游客都会想了解,类似这种策划可以参考和借鉴。
记者:所以像汉阳陵这类文化遗址资源需要充分利用,进一步发掘它们的当代价值。
周天游:汉阳陵是所有搞秦汉史研究的人必须关注的,但汉景帝阳陵博物院从目前来看是受一些条件的限制,发展比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可能要缓慢,宣传和研究力度还不够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发现玉米和花生,说明两千多年前我们已经和美洲有来往了,但像这样的重大发现仅在陕历博馆刊里发过,没多少人知道。汉代对中国和世界历史的贡献,大多数人也了解不够深,如汉代的一些先进的制度、汉代开始人们有了家国情怀、汉代人的开拓精神等。汉唐雄风是什么?是一个开放包容开拓的时代,也是一个昂扬奋斗的时代,人人都希望成就一番事情,要给国家做出贡献。咱们西安是汉唐古都所在,有很多文化遗址要发挥作用,不能虚讲汉唐雄风,要通过这些遗址对认识历史,要认识到为什么在那个时代那么辉煌。无论专业性博物馆也好,遗址类博物馆也好,扬长避短,结合起来更能发挥优势,形成拳头。
专家简介:周天游,著名历史学家,秦汉史专家,曾任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馆长,陕西省人大代表,原中国秦汉史研究会会长,中国社会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博物馆学会理事。出版著作有《八家后汉书辑注》《后汉纪校注》《汉官六种》《秦汉史研究概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