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路遥文学馆，拉美青年文学翻译家合影留念。 （省作协供图）

■ 本报记者 夏明勤

近日，作为2025国际青春诗会（中国—拉美国家专场）的延伸活动，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丝路之魂——译路探戈·拉美青年文学翻译家走读中国（陕西）”在陕西举办。为期8天的活动中，来自哥伦比亚、秘鲁、萨尔瓦多、阿根廷等国的青年译者踏访西安古城墙、延安宝塔山、商州秦岭腹地与镇安乡村，通过“作家故乡实地探访+文学地标深度参访+专家学者互动对谈+翻译实践专题研讨”的多元形式，与中国翻译家、作家、学者一起，围绕陕西文学出海的核心困境各抒己见、碰撞智慧，共同为“文学陕军”出海拉美乃至世界探寻破局之道。

文明对话不止于文字的跨洋转译

“要翻译好‘文学陕军’的作品，光把文字转换成外语远远不够。”世界汉学中心的李星辰全程陪着拉美译者走访，对此有着深切体悟。“拉美青年翻译家们常跟我分享感受，他们既惊叹陕西文学那种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厚重感，又发愁怎么把秦腔的苍凉、窑洞的温暖、羊肉泡馍的烟火气，还有‘嫽扎咧’这类方言里的情绪，准确传递给远在万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拉美读者。”

这种困境，正是陕西文学出海多年来的普遍掣肘。“陕西文学的对外译介绝非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一项承载文明对话使命的‘系统性转译工程’。”西安外国语大学西班牙语系主任曹韦说，“这项工程要求我们在跨文化层面，创造性处理方言土语与文化负载词，将‘不可译’的文化精髓转化为可阐释的精神符号；在审美性层面，传递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质朴叙事风格，保留文字里的烟火气与生命力；在可读性与趣味性层面，则需构建有效的接受语境，将秦岭、古城墙这些三秦大地独有的地理文化符号，转化为异域读者能够感知的情感空间和认知图景，将地方性叙事的意义经典化。”

地域特质不是壁垒，而是独特名片

“翻译不只是语言转换，更是经验与感受的再现，唯有理解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才能在译文中还原原作的情绪与温度。”阿根廷青年翻译家布鲁诺的感慨，道出了中外译者的共识。他沉浸式体验了陕南与陕北迥异的自然风貌、生活方式与精神气质，才真正读懂了陕西文学背后的情感。李星辰对此深表认同：“我们需要翻译棣花古镇的风，翻译延安窑洞的光，翻译一碗羊肉泡馍的热气，翻译一声秦腔的苍凉。只有当译者亲身感受了这一切，他们的笔下，才能流淌出真正的精、气、神。”

这种体验式翻译，正打破“地域文学难出海”的固有认知。“秦腔、窑洞、信天游这些地域符号，不是跨文化传播的绊脚石，而是陕西文学走向世界的独特名片。”西安外国语大学葡萄牙语讲师治程的观点打破了“地域文学难出海”的固有认知。她认为，转译的关键在于“译出地域魂、搭起共情桥”，需坚守三大原则：保真不晦涩、叙事找共鸣、表达接地气。针对关中方言“嫽扎咧”这类难点，治程提出不必拘泥字面直译，而应传递“称心快意”的情绪；“秦腔”若仅音译易造成隔阂，可译为“中国西北民间戏曲，承载乡情与悲欢”，辅以简注。她介绍这种“意译+注解”策略已在《白鹿原》葡文版中成功应用——由华裔教授、汉学家与本土小说家组成的三人团队协作，既坚守了乡土文学的精神内核，又适配了葡语读者的阅读习惯，让这部黄土史诗在巴西引发热烈反响。

“最深的地域性，恰恰通向最普遍的人性。”来自哥伦比亚的北京大学博士生叶晗的观点，颠覆了“地域性强则国际性弱”的刻板印象。在他看来，孙少平对尊严的执着追寻，与《老人与海》的精神内核遥相呼应；《白鹿原》的家族兴衰，能与《百年孤独》的魔幻叙事产生共振；贾平凹笔下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更是全球化时代人类的共同乡愁。陕西作家用方言讲述的故事，本质上是关于生存、苦难、爱与希望的人类“普通话”。当异域读者触摸到这些共通的情感，黄土地便不再是遥远的地理概念，而是全人类的精神原乡。

从译介到对话，构建多元传播生态

“陕西文学要真正走向世界，不能止步于单部作品的翻译，而需构建‘译介—出版—交流—反馈’的完整传播生态。”西安外国语大学葡萄牙语教研室主任徐辉的倡议，得到了业界的广泛认同。他提出，应借鉴中拉文学交流的成熟经验，推动陕西文学经典与新作的多语种译介，搭建专业化出版传播平台，促成作家互访对话。

西安外国语大学拉丁美洲研究中心的实践，为这一生态构建提供了鲜活范本。中心负责人侯健介绍，自2020年以来，该中心已翻译出版近40部拉美文学作品，其中包括马尔克斯遗作《我们八月见》的简体中文版，积累了丰富的跨文化转译经验。如今，该中心正将这份经验反哺于陕西文学出海，一方面推进唐诗、唐传奇等经典作品在拉美的译介，另一方面对接西班牙凯伊拉斯出版社、墨西哥瓜达拉哈拉国际书展等海外平台，为陕西文学打通进入拉美主流阅读市场的通道。

陕西省翻译协会主席胡宗锋40余年的译介实践，为这套方案提供了生动注脚。他带领团队推动近50部陕西文学作品走向世界，其中贾平凹的《土门》英文版出版后迅速再版，陈彦的《装台》、弋舟的《黄金》、杨争光的《我的岁月静好》等作品通过英国查思出版有限公司等海外平台成功发行。他与英国翻译家罗宾·吉尔班克的“关中情怀+英伦匠心”搭档模式，正是“中外译者联合”“沉浸式体验”的早期实践——本土学者破解方言文化密码，外籍专家保障译文流畅自然，两人深入陕西数十个县城体验生活，让译作既保留了黄土地的“烟火气”，又具备了跨文化传播的“国际范”。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当翻译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沉浸式的文化阐释与精神共振；当传播不再是单一的作品输出，而是“译介—出版—交流—反馈”的完整传播生态，这些深植于黄土地的中国故事，将获得跨越语言的新生可能。陕西文学必将以更加鲜活的方式走进世界读者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