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安翱翔中学初一A4班 陈香凝
我是雪雁。姑娘从苏州带来的,两个“雁”字辈的丫鬟里,我是留下的那个。
我的那扇门,不在潇湘馆,在荣国府西北角杂役院的矮房里,薄木板钉成,关不严实,总漏风。
白日里,我在潇湘馆当差。那里的门总虚掩着,竹影在窗纱上摇曳。我端着药进去,步子要轻,呼吸要缓。空气里是沉水香混着药气,还有姑娘身上散不尽的墨香。那扇门里的世界,我只是个影子,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只有回到矮房,推开吱呀作响的薄门,我才能松开紧绷的筋骨。屋里一床一桌,还有一面早已模糊的铜镜。我常对着镜子发呆——圆脸,细眼,是贾府几百个丫鬟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但在这里,我可以不做“潇湘馆的雪雁”。我从床底拖出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那是从南边带来的,娘给我收拾的。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一双没做完的绣花鞋、几颗雨花石,还有一截用剩的栀子花香膏,气味早已淡得几乎闻不见,可拧开盖子,那甜暖的香气仿佛还能勾出苏州街巷细细密密的雨声。
我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摩挲那些石子。凉意透过掌心,让我想起跟着姑娘上京的那个秋天,船过长江,烟波浩渺。姑娘倚在船边,望着北岸,一言不发。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怕,不是怕路远,是怕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会和所有人脚下的这艘大船一样,不知要漂向何方,也不知能否靠岸。
后来果然就没能靠岸。
还记得姑娘焚稿那日。我从后院取药回来,远远就看见潇湘馆里冒出青烟,不是炊烟,是那种纸页燃烧时特有的、带着墨香的焦味。我慌忙冲进去,只见姑娘蜷在榻边,火盆里烈焰腾腾,那些她视若性命、一笔一画写就的诗稿,正化作片片黑蝶。紫鹃姐姐跪在一旁哭求,姑娘却只是笑,那笑比哭更令人心慌。我僵在门边,手里的药包坠地,那些诗里,不也有我研墨的影子么?不也有我深夜送茶时瞥见的、姑娘眼角未干的泪痕么?如今这府里张灯结彩办着喜事,却用一把火,把一个人活过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
姑娘去的那晚,潇湘馆乱成一团,我挤在痛哭的人群后面,远远看着那张空了的花梨木床,看着紫鹃姐姐哭得几乎晕厥。心里空落落的,竟没立刻掉下泪来。我只是觉得,那扇总是虚掩的、飘着药香的门,从此真的关上了。关得死死的,再也不会为我,为任何人打开了。
姑娘的灵柩要归南。府里问谁跟去,我站了出来。紫鹃姐姐要留下,她已是这里的一部分。而我,雪雁,好像从来就是为了这一趟归程准备的。
临行前夜,我最后一次回到那间矮房。推开那扇薄门,屋里和我来时一样清冷,我收拾了那个青布包袱,吹熄了油灯,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着,像谁的哭声,又像远行的催促。
我知道,我推开的不仅是这扇木门,我推开的,是一个叫“贾府”的、庞大而精细的笼子,一个我做了整整十年的、安稳而卑微的梦。门外,没有锦绣,没有依靠,前路茫茫。
但我必须推开。因为姑娘在那扇门里永远睡去了,而我这个从南方来的小丫头,得送她回去。送她回到有栀子花、有雨花石、有我们共同模糊记忆的南方去。这大概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像样的事了。
我站起身,轻轻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一声后,雪雁就不再是潇湘馆的雪雁了。她是一个护送故主归乡的、沉默的南方丫头。路很远,门很多,但总得,一扇一扇,推开走下去。
教师点评:
这篇作文以雪雁的视角展开,用“门”作为贯穿全文的意象,构思非常精巧。小作者细腻地写出了雪雁在潇湘馆的压抑与在矮房的松弛,让这个红楼中不起眼的小丫鬟有了鲜活的内心世界。青布包袱、雨花石、栀子花膏这些细节,不仅充满画面感,更藏着对故乡的思念与对黛玉的深情,情感真挚动人。
文末“推开的不仅是木门,更是牢笼与旧梦”的升华,让文章有了厚重的意蕴。文章既写出了小人物在森严豪门中的心酸,也侧面反映出黛玉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孤寂与悲惨。末句“路很远,门很多”引人深思。在不同时代、不同境遇下,我们都有自己的“门”,或阻碍前进,或限制压抑,但可贵的是,我们知道要“推开走下去”。
整体来看,此文文字细腻、视角独特,对于一位初一学生来说是一篇少有的佳作,不愧是“小小红学家”。
指导教师:马倩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