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蒋晓洵
渭河的水,今年似乎又浅了几分。
我立在河心一处凸起的沙洲上,说是沙洲,不过是乱石与淤积的泥沙凑成的一小块坚实。河水从上游而来,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浑黄而滞重,从我脚边两侧分剖开去,复又在身后合拢,头也不回地向东,向潼关,向它最终要汇入的黄河奔流而去。
人说“观江听潮”,那该是浩渺澎湃的事。而我眼前这渭河,算不上江,也算不上潮。它只是流,固执地、千年不变地流。水声是有的,却不是咆哮,是那种沉重的、带着喘息似的呜咽,像是大地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我站在这儿,便觉得是被这叹息包围了。河水冲击着沙洲的边缘,一些细碎的沙土簌簌地滑落,立刻被卷走,了无痕迹。这沙洲在变小,我知道。但它还在。
我便这么站着,不进,也不退。
不进,是因为前方并无必须抵达的岸。时代的潮声在远方,在身后那钢铁与混凝土筑成的城市里日夜轰鸣,那里有新的语言、新的速度、新的欲望。它们也如这河水一般,冲刷着旧日的堤岸,裹挟着一切向前、向前。我曾是从那潮声中来的,也深知那潮声的壮阔与不可阻挡。可此刻,我更愿站在这里,听另一种更古老、也更沉默的声音。
不退,是因为身后亦无非是另一片滩涂。退回去,又能退到哪里去呢?那潮声之中,难道便没有迷失与惶惑?那滚滚向前之中,难道便没有身不由己的沉浮?我立在水中,倒觉出一种奇异的安稳。水是动的,洲是静的;水是进的,我却是不动的。这“不动”,便成了一种姿态,一种与整个时代洪流微微错位的、笨拙的姿态。
像一只白鹤么?古人画鹤,总爱画它在水中,单足而立,神情孤傲,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干。我此刻的形貌,大约有几分相似罢。但我心里清楚,我并无那份孤傲。白鹤立水,是为觅食,是生存的本能,它的“不偏不倚”,是千万年进化出的精准。而我呢?我的“不偏不倚”,或许只是迷茫的另一种体面说法。我不知该往哪里去,于是便只好站在原地,努力地、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平衡是不易的。水从左来,你得用一分力去抵;水从右来,你又得用一分力去迎。那看似静止的姿态里,其实满是隐忍的、细微的角力。你以为是你在选择站立的位置,却不知是那水流,日夜不休地雕刻着你的立足之地。你以为你在抗拒潮流,殊不知你本身,也成了潮流的一部分——一道微小的、试图证明自己存在的障碍,在它的边缘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那么,这“保持自我”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一方即将被掏空的沙洲,还是那水纹里一刹那的倔强?或许,自我本就不是一块顽石,可以任凭冲刷而岿然不动;它更像这水中的倒影,被流动的水波拉扯着、变形着,时而清晰,时而破碎,只有当你的姿态足够静、足够久时,它才能在某一刻,勉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天色暗下来了,河水的呜咽声似乎更重了些。远处的城市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潮声也化作了朦胧的一片,听不真切。水涨了么?脚边的凉意似乎更甚。
该回了。我挪动了一下站得有些麻木的脚,那沙洲的边缘,又簌簌地落下一些土,无声地被浑黄的水吞没。我转身,涉水向岸上走去。身后,那呜咽的水声依旧,而我站立过的地方,已没有白鹤,也再分不清,哪一块石头曾承托过一个不肯随波逐流的、疲惫的人。只有渭河,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