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李
江堤不是一道岸,而是一句被汉江反复吟诵的长句——平仄落在潮线进退之间,风是它的标点,水是它的韵脚,而人站在上面,不过是偶然停驻的一个逗号,一不留神,就被时光轻轻带入下一行。
我站在港口的堤岸,江风扑面而来,带我回到童年的记忆里。开船是我们家的生计,更是一大家子,靠着一江流水、声声船鸣,紧紧相依的温情。爷爷奶奶一辈子育有七个孩子,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柴米油盐,全压在他们肩头,也全系在那艘小小的船上。那时爷爷整日守在驾驶位,粗糙的手掌牢牢攥着船舵,目光紧紧盯着江面,避开暗礁,绕开浅滩,不管烈日当空,还是惊涛骇浪,从未有过一丝松懈。
后来爷爷奶奶老了,再也守不住奔波的船只,便跟着小爹,在汉江边安了家,守着一江流水,过起了安稳的日子。江边的小屋,推门就能望见滔滔江水,日日看着往来的船只,成了老人最安心的陪伴。而父亲和母亲,依旧守着那艘船,在江上奔波载货,日子周而复始,却因江岸边的牵挂,多了数不尽的温柔。
爷爷奶奶的儿女们,只有大姑和父亲接过了家里的船,也接过了养家的担子。随着时光流逝,木船换成了更结实的铁壳货船,可肩上的责任,依旧沉甸甸。父亲握着船舵的手,沉稳有力,神情专注,眉眼间的坚毅,和当年的爷爷一模一样。江上的风雨从未偏袒过谁,烈日晒黑了他的皮肤,寒风吹裂了他的指尖,可只要握住船舵,他就有了撑起家的力量,就像当年爷爷守着船舵,撑起一大家子的希望那样。
每次父亲开着船缓缓驶过爷爷奶奶门前的江面,总会特意拉上几声汽笛,短促又响亮,那是专属于一家人的暗号,是江上奔波的人,对岸边亲人的问候。每当这熟悉的汽笛声飘进耳朵,年幼的堂弟总会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到江边,仰着小脸,朝着江面大声喊:“三伯回来了,三伯回来了!”奶奶总会迈着缓缓的步子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江面上渐渐靠近的船只,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嘴里轻声念叨着:“回来了好,回来了好,马上做饭。”简简单单一句话,是老人藏不住的欢喜,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江上风雨兼程,也是有岸可依、有家可盼的温暖。
那声声汽笛声,是船只驶过的信号,是亲人平安的问候;那孩童的呼喊,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满心欢喜的期盼;那一句“回来了做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朴素的温情,把一家人的牵绊,牢牢系在这汉江之上。
如今我在港口上班,日日望着江上往来的船只,耳畔总会响起那熟悉的汽笛声,眼前总会浮现奶奶站在江边含笑的模样。从小小的船只到岸边相守的温暖,变的是行船的工具,是生活的模样,不变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勤劳,是一家人相依相伴的温情,是代代相传的、对家的坚守。
江水流淌,岁月无声,爷爷奶奶的旧船早已停在岁月深处,那两代人紧握的船舵,那汉江岸边声声船鸣、句句呼喊,永远留在我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