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英
我从千阳调到宝鸡,算来已有几年了。
刚来的那段日子,每到周末,我总要想法子回去一趟。车从城里出来,过了店子街,人群渐疏,楼房渐矮。南边是秦岭,东边是蟠龙塬,车子沿着金陵河走,河滩里的芦苇在风中晃晃悠悠。到了县功镇,便往千阳方向拐去。翻过千阳岭,远远望见千河大桥两端亮着灯,心里那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条路,我走了20多年。
在千阳的那些年,一周总要去一两趟宝鸡。最险的便是千阳岭——车子在盘山道上慢慢爬,心也跟着悬在半空。进了宝鸡城,满眼车多人多。那时候,两地之间只隔着一道岭,来来去去,我总觉得自个儿是个过客。
如今真到了宝鸡,反而常常要往千阳跑。从市区走宝汉高速,用不了多久便能到。每次回去,心却比从前在宝平路上颠簸时更迫切。大约正是因为离开了,才真正懂得了千阳的好。
千河从县城边上绕一道弯,水是透亮的,看得见河底的鹅卵石。前两天回去,走到一条老巷子,屋后那棵柿子树是我亲手种的,树干上有一道旧疤痕,如今淡了许多,旁边的枝杈上已抽出新芽。
人走了,树还在长。
有一回站在千阳县城里,忽然想起燕伋。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就出生在千河南岸的燕家山,一户耕读传家的人家,知书知礼。22岁那年,他遵照父亲遗愿,去鲁国拜孔子为师。从千阳到曲阜,如今地图上拉拉直线都觉得远,何况当年。没有向导,没有像样的路,要东渡黄河,穿州过府,风雨、饥饿、走错道,想来都是寻常事。
他就那么走去了。
第一次从师5年,跟随孔子周游列国,考察礼制。学成归乡,在家耕读8年,心里到底放不下学问与恩师,35岁又去齐国追随孔子。直到40岁,他才彻底返回故土。
回到千阳后,燕伋在县城西关的裴家台设坛办学,开馆授徒。这一教,就是18年。
日子久了,他总想起曲阜,想起老师。千阳地势本就平坦,燕伋总觉得站得不够高,望得不够远。于是每日授课之余,他总要登上塾坛边的崖顶,朝着鲁国的方向眺望。每望一次,便用衣襟兜一捧黄土,垫在脚下。一天一捧,日日不辍,那座土台竟被他垒到了十余米高。这就是望鲁台了。
我曾在一个黄昏登上去看过。土台并不算高,方方正正,带着西北塬上特有的敦厚。它不像那些雕栏玉砌的楼阁台榭,它只是一座土台,掺着一位老人对老师、对故人全部的念想。站上去,天是远的,山是远的,路更是远的。凉风吹过来,我忽然明白了——燕伋捧的哪是黄土,他捧的,分明是没有着落的思念。
燕伋用一生走完了这条路。从千阳到曲阜,再从曲阜回千阳,来来回回,却用一座土台,把这两个地方永远拴在了一起。
宝鸡与千阳之间的那条路,我走了近千遍,只是回到原点的时候,心才肯落地生根。算来又是一年春末。等忙完这阵子,我打算回去一趟,去望鲁台上走走,看看那个土台子——能不能望得见那些出门的人,能不能望得见他们回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