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榆林。
不是想念那里的风沙,也不是想念那些没完没了的黄土梁子。我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想念什么。只是每当西安的晚高峰喧嚣到让人耳鸣的时候,每当写字楼里的空调吹得人忘记外面是什么季节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榆林——想起那些一个人在站台上数火车的黄昏,想起那些迎着风走很远的路去协调一列煤车的日子。
那时觉得苦,现在想想,倒是那种苦让我学会了一件事:坚持不是咬着牙喊出来的口号,而是习惯了脚下的每一步。
回到西安以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不用再跑矿,不用再跟车,大部分时间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和电话。节奏快了,可心却慢了。有时候忙完一天,往椅背上一靠,竟想不起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这种感觉让人发慌,像走在雾里,明明在往前走,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于是我开始徘徊。徘徊不是停下来,是原地打转。一边想着要不要换个活法,一边又舍不得这些年积累的一切;一边羡慕别人的光鲜,一边又放不下手里的这份责任。看似每天都在忙,其实心里清楚,那些犹犹豫豫的念头消耗的精力,远比工作本身更多。
直到有一个周末,我去秦岭脚下走了走。山里很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我爬得很慢,走走停停,路边有不知名的野花,有被风吹倒又歪着长起来的老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碰见一个正在修路的老汉。他一个人在碎石坡上,把一块一块石头码整齐,砌成台阶。我问他,这路要修到什么时候?他头也没抬,说:“不晓得,反正今天砌这几块,明天砌那几块,总能到山顶。”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没有用什么巧劲,也没有着急赶工,就那么一块一块地码着。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榆林的那些年——不也是这样吗?今天协调一列车,明天争取多装一点煤,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日子就在这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里淌过去了。可回头一看,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跬步”,竟也走成了一段扎扎实实的路。
下山的时候,我心里透亮了许多。原来,真正的徘徊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既想要这个,又舍不得那个,最后哪条路都没走稳。而真正的坚持,说穿了也很简单——认准了一条路,就不用总去看别人走到了哪里,只想着把自己脚下的这一步走踏实。
回到西安,我还是那个格子间里的运销人。只是心里不再有那些横冲直撞的念头了。每天该核对的核对,该沟通的沟通,该做方案的做方案。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原地打转。我相信,那些日复一日的平凡积累,终有一天会让人看到坚持的意义。
就像煤炭,亿万年沉积,看上去沉寂无声,可一旦燃烧,就能发出持久的光和热。我们的工作大抵也是如此——没有冲刺的光环,但有一路向前的笃定。最慢的步伐,从来不是一尺一寸的挪动,而是在岔路口反复权衡、迟迟不肯迈步。而最快的脚步,也从来不是百米冲刺,是无论风沙还是晴日,都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那些在榆林走出来的路,那些在西安度过的寻常日子,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坚持本身就是最快的脚步。(刘晓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