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宇

在陕南，有一种名叫洋芋夹夹的小吃，我对它的印象源自外婆。

小时候，我每次放假去外婆家，准能看见她家桌上的大铁盆里面装着满满一盆洋芋夹夹，还有跟它一起炸出来的虾片、芝麻圆、面疙瘩。洋芋夹夹的做法，是把土豆切成丝，裹上少许面粉，再打入鸡蛋，全程不加水，热油下锅炸至金黄，其间，可以加入花椒或茴香，增添风味。

彼时，外婆总是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我们后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然后，她又端出一盆刚炸好的洋芋夹夹，招呼着我去吃。

母亲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旧衣服，戴上袖套朝厨房走去，外婆连忙摆手，让她别来捣乱，母亲却自顾自开始忙活。就这样，厨房里一边充斥着切菜炒菜的声音，一边传来外婆对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怪她许久不回家，怪她又乱买东西，怪她不坐着休息非要进厨房。母亲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却不接茬，反过来劝外婆，让她多吃几口饭，少喂几只鸡鸭，把下地的活都交给我舅舅，安安心心和外公颐养天年。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软，眼看气氛不对，母亲及时转移了话题，外婆也顺坡下驴，开始聊些乡里乡亲间的家长里短，直到母亲唤我吃饭。

一到这个时候，我就殷勤起来，争抢着把菜端上餐桌，外婆总会连声赞我“小机灵”，从厨房一直夸到饭桌。饭后，母亲独自穿起围裙，低头洗起碗来。外婆几次三番试图帮忙，都被母亲拦了回来，她只好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劳作的背影，眼眶有些泛红。

等母亲洗完碗，日头也渐渐落了下去，母亲匆匆摘下围裙换好衣服，和父亲带着我向外公外婆告别。夕阳下，外婆的身形有些佝偻，她伸出手拉着我，反复地说能不能别走，在这住一晚。母亲也很想留下，但诸多琐事在身，实在无法久留。眼看我们去意已决，外婆又进屋扛出一个麻袋，那里面装满了她和外公种的菜……

长大后我才慢慢明白，外婆那代人，不善于直白表达对儿女的关爱和心疼，只好寄托在一蔬一饭的烟火里、一点一滴的细节里，寄托在对孙辈略显浮夸但热忱直白的夸奖里，也寄托在那不肯在亲人面前展露的隐忍泪光里。

如今，每逢归家，我总会轻声念叨，惦记外婆炸的洋芋夹夹，母亲往往心领神会，驱车带我驶向回外婆家的路。洋芋夹夹入口的瞬间，听着母亲与外婆言笑晏晏，一股暖意漫过唇齿、直达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