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屈娜
我是睡在奶奶的土炕上长大的,直到上初中离家住校。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出生在西北农村。那时候家家户户每间房子里都盘着一方大土炕。奶奶小小的房间,被土炕占据了一半多。她的房间在院子的西边,跨进房门,除了一张桌子、两个立柜,就都是土炕了,足足可以睡下六七个人。父亲兄弟姊妹五个,我们姐弟三个都是陆续在这方土炕上睡大的。
每到冬天,傍晚的山村就会烟雾缭绕,每家的土炕里都会燃起即将温暖一夜的火苗。烧炕时,我常常是奶奶的搬运工,将一束束风干了的玉米秆抱到炕洞前,学着奶奶的样子使劲塞进炕洞,中间还要用捅火棍把柴火往炕洞深处捅几次,就怕柴少火不匀烧成“屁温子坨坨炕”(温度不高,一坨热一坨不热)。塞好柴火,我喊来奶奶点火。火苗呼啦映红了奶奶的脸,我的心也跟着热腾腾的,仿佛这是冬日里的太阳,可以驱散寒冷,点亮黑夜。
冬日里最难的是早晨鸡叫时从被窝里爬起,一整夜的温暖舒适让所有毛孔都松弛地张开了,而爬出被窝的那一刻,刺骨的空气铆足了劲往被窝和内衣里钻,身上的毛孔顿时紧缩起来。
我鼓足勇气,浑身哆嗦、挣扎着刚探出被窝,就被冰冷的空气击败,迅速地缩了回去。这个时候,奶奶总是把我抱进怀里,用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再把我焐热,嘴里一句接一句说:“哎呀!把我娃冻冰啦,快给我娃暖一暖……”接着,奶奶就披上棉袄盘腿坐起,再把我裹着被子搂进她的怀里,从热炕的褥子底拽出给我焐了一夜的热棉袄,吟唱一句:“给我的小宝贝穿棉衣喽!”那一刻的温暖,现在想来我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扬。
九岁那年,窗外滴水成冰,天刚麻麻黑,我们姐弟就被奶奶赶上了炕。可三个孙猴子怎么可能安静下来,我们在炕上你推我打,连蹦带跳,奶奶坐在炕沿边缝着棉袄袖子,脸上带着笑,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阻止:“别跳,把炕跳塌咧!别跳……”我们玩疯了,哪还听得见奶奶毫无威严的命令,从炕东蹦到炕西,从炕头蹦到炕尾。突然,“轰”的一下,靠近窗户的地方,也是每晚烧炕最热的那一块塌了下去,连带着被褥,和弟弟一起陷了进去。奶奶立即翻身上炕,拉出弟弟,揭起褥子,一个闪着红色火星的大窟窿突现在眼前。我们吓得不敢吭气,站在炕上面面相觑。奶奶大喊:“小兔崽子,看弄成啥咧!”这一句,仿佛提醒了我们,棉衣也顾不得穿,跳下炕嘻嘻哈哈就奔出了房间。那一晚,我们没有睡上烫屁股的热炕,只能挤在西墙根下。
现在,土炕早已不在,老房也已经被拆。但那一方土炕却在我的记忆里时时浮现,将我带回儿时的欢乐与幸福。每每忆起土炕,眼前就走来笑容满面、和蔼可亲的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