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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树之恋

白杨树之恋

三秦都市报 2026-07-24 07: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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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力

我的心里,始终住着一棵白杨树。这个念头在我30多岁站在新疆戈壁滩上,望见那一排排笔直向上的白杨树时,愈发清晰起来。

第一次见到白杨,是在小学毕业前。我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从渭南市大荔县苏村镇槐园村出发,去往离家约十公里的八鱼乡。沙土地坑坑洼洼,我歪歪扭扭地骑着,忽然就看见了它们——几棵与田间地头那些槐树、榆树全然不同的树。

它们的树干是那样笔直,向着天空蹿去,枝枝丫丫一律向上收紧,没有半点旁逸斜出的意思。父亲告诉我,村里人都叫它“电杆杨”,长得慢,大家都不爱种,而我却看呆了。那些树就那么孤傲地立着,像几支从大地深处射向天空的箭,一动不动,却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风来了,它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很脆、很亮,不像其他树那样扭来扭去。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挺拔,什么叫风骨,只是觉得,这树,跟别的树不一样。

上了初中,读到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先生写的是西北黄土高原上的白杨,我却一下子想起了八鱼乡沙坡上的那几棵。原来,那就是白杨,原来不只是我觉得它与众不同。

先生在文章里说,白杨树是“树中的伟丈夫”,它朴质、严肃、坚强不屈。我反反复复地读着那些句子,心里头八鱼乡的白杨与先生笔下的白杨渐渐重合在一起。那不再是几棵孤零零的树了,它们仿佛站成了一道风景,一种象征。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那树“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一种不甘平庸的向上精神。只是那时候,这种理解还停留在书本上,停留在少年的想象里。

直到30多岁,我第一次来到新疆。车行在乌鲁木齐通往赛里木湖的路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黄沙、砾石、望不到头的荒凉。就在这贫瘠得似乎什么都不愿生长的地方,一排排白杨树笔直地挺立着,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守护着什么。

车子在飞驰,白杨树在车窗外反复地出现,又反复地后退,可它们那笔直的身影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底。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戈壁上,它们不再是我童年记忆里那几棵瘦削的树,也不仅仅是先生笔下“树中的伟丈夫”。它们是军人,是哨兵,是这片土地上最忠诚的卫士。

风沙肆虐的时候,它们挺立着;烈日炙烤的时候,它们挺立着;大雪压枝的时候,它们依然挺立着。远处天山上的松柏苍翠欲滴,家乡的槐树榆树花开满枝,可在这戈壁滩上,最夺人心魄的还是那一排排白杨——沉默的、挺立的白杨。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种宣言。

家乡的槐花可以食用,给人温饱,给人甜蜜。可是白杨,它不给你果实,不给你阴凉,它只给你一种精神,一种力量。在你的目光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它告诉你:人可以这样活,可以这样站,可以这样在贫瘠中向上,在荒凉中坚守。

车子渐行渐远,回望戈壁,白杨的身影已经模糊。可我心里的白杨树,却愈发清晰,愈发挺拔。从八鱼乡的沙坡地,到茅盾先生的文章里,再到新疆戈壁的风沙中——原来,它一直都在。它就长在那里,长在心的最深处,静默而笃定。许多年以后,风沙也许会掩了那条路,岁月也许会改了那片戈壁,但它不会走。它就那么站着,站成了一生的姿态,像天山下的哨兵,像故乡沙坡上那个少年仰头望见的、直射天空的箭。

(编辑:薛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