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超

阔别故土四五年，我终于抽空回了一趟老家。车子缓缓驶进村子，熟悉的乡土烟火气扑面而来。还未走到院门口，一声洪亮又熟悉的呼唤，穿过盛夏刺眼的日光，轻轻落进我的耳朵里。

“小龙龙，顺着墙根走，太阳晒的，把我娃晒黑了！”是二妈。我心头一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二妈是地道的陕西关中人，性子爽朗。她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再加上天生的大嗓门，隔老远就能认出她。在关中乡里，“二妈”是晚辈对叔母最亲近的称呼，而我的二妈，就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模样：朴实、能干，心里总是温暖善良。

久别重逢，我静静地望着二妈，心底慢慢泛起酸涩。岁月不待人，从前利落精神的她，如今眉眼间多了沧桑，鬓角也白了些许。转眼我已将近不惑之年，时光匆匆，当年护着我们长大的长辈，终究是老了。

这一声熟悉的乡音，瞬间翻开了我儿时的记忆。小时候放暑假回老家，那时的二妈精力旺盛，天天跟着二爸下地劳作，踏实勤恳。每逢农忙，她便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去地头，让我们体验乡间最朴素的日常。

一天农活下来，我们几个孩子早已累得浑身发软，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唯独二妈从不含糊，放下手里的农活，拍去身上的尘土，又匆匆走进厨房，生火做饭，为我们端出一碗碗热乎饭菜。她不会说漂亮话，所有疼爱，都藏在烟火三餐、日复一日的操劳里。

二妈爱笑，眉眼温和，却不善言辞，她的温柔从来都在细微之处。我记得童年那些细碎的小甜蜜，全都来自她。她常会趁人不注意，悄悄往我嘴里塞一颗糖，小声叮嘱我：“别给你哥哥说，只给你吃。”一颗小小的糖，一份偷偷留给我的偏爱，落在年少时光里，甜了很多年。

儿时的我胆小又黏人，夜里怕黑，每次起夜都会迷迷糊糊喊醒熟睡的二妈。哪怕睡得正沉，她也从不嫌烦，轻声应着我，任由我穿着她宽大的拖鞋，一步步跟着往前走。

小时候我只觉得她的鞋子格外大，穿在脚上晃晃悠悠，只当是大人的鞋本就如此。长大后我才知道，身形高挑的二妈，穿43码的鞋。就是这一双大脚，常年踏遍田埂地头，奔波在家和田地之间，撑起一家人琐碎的日子，扛下生活的辛苦，也稳稳护住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老屋依旧，乡风依旧，二妈的嗓门依旧响亮。只是岁月悄悄流逝，那个从前不知疲倦、步履轻快的她，慢慢苍老了模样。

二妈勤劳质朴，只会默默付出、悄悄疼人。那些偷偷留的糖、深夜温柔的陪伴、日复一日的操劳，都是最真最朴素的亲情。

离家再久，走得再远，只要回到老家，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心里就安稳踏实。那43码的大脚踩过田垄与流年，踩出满屋烟火，也踩下我一生的温柔归依。世间最动人的温情从不用言语堆砌，它藏在关中乡间滚烫的日光里，藏在长辈沉默半生的操劳中，无论我在外漂泊多少年，只要回头，这份细碎绵长的偏爱，永远等候在故土老屋，抚平我所有奔波的疲惫。